第596章 心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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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薛白都没有再去那个荒芜的蹴鞠场。



    他不需要坐在那块硌人的石头上,他自有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坐;他也不需要一个只属于他自己一人的空间,因为天子富有四海。



    他渐渐模糊了自己当时在李隆基面前说过的话。当时他说,终有一日要让世人知道他其实不是李倩。如今回想起来,似乎是为了故意激怒李隆基。



    或许当时是出于真心,但现在薛白似乎也开始淡忘了。



    究其原因,朝堂上有很多像颜真卿这样的良臣,他们也多是忠于李唐社稷。随着时局安稳下来,薛白并不想辜负了他们。



    ~~



    仆固怀恩回到了长安,住进了他在承明坊的大宅。



    出乎他意料的是,朝廷并没有对他秋后算账,只是不断地强调他是老老实实奉诏归京的,然后恩赏不断。



    他本就有背疽,因怒急攻心,背疽愈发严重,加上断了手指,失血过多,身体一下子就衰败下来。终日都只能趴在软榻上。



    仆固?找了很多人来服侍他,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但长安繁荣,官场的应酬又多,自打入京,仆固?大部分时间都是不着家的。



    偶尔,仆固怀恩能见到儿子,都是迫不及待地开口大骂。



    “你如今终日沉迷酒色,能济什么大事?!”



    “孩儿要成什么大事?还不是父亲犯了糊涂,如今孩儿只好修复人脉关系。”



    “够了!”仆固怀恩骂道:“人脉?你难道不知那些官员都是得了授意,引你歌舞升平,好给各地的藩镇看……”



    “那又有何不好?”



    仆固?竟是反问了一句,接着上前,道:“阿爷啊,我们回了长安,过轻省些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不用再打打杀杀,不用再吃风沙。我还听说,长安的大夫医术高超,或许能治你的背疽。”



    仆固怀恩摇头不已。



    他偏是不甘,末了,又道:“报纸上都说,我一接到旨意就回京,称我‘恭谨逊顺’,是吗?”



    “是啊,阿爷。”



    “那我的骨气在哪里?若不是你这逆子,我能与朝廷叫板,这份果敢强势,旁人就都不知吗?”



    仆固?讶道:“为何要让旁人知晓?到时又弹劾我们。”



    仆固怀恩恨铁不成钢地闭上眼,偏是无法与儿子说出心中的愤懑。



    他反复想强调的是朝廷待他不公。



    一是他曾辅佐李亨,所以没得到李唐应有的重用;二是他送女儿和亲回纥是出于忠心,却被指责为有异心;三是他想让仆固?继承节度使之位是为了补偿他仆固一族战死的那么多人。



    他的反抗,是为了宣告这些,而不是为了宁国公的爵位,不是为了现在这种安乐等死的生活。



    结果,一回了长安,根本就没有人再听他说那些委屈。



    所有人都在赞他恭谨逊顺,把他放在花团锦簇的软榻上,让他自己等死。



    次日,仆固怀恩命人找来了一个读书人。



    “见过宁国公。”



    “我听说,你是万年县写文书写得最好的人之一,报纸上多次刊了你的文章。”



    “是。”



    仆固怀恩道:“你帮我写一篇自罪状,我要递交朝廷。”



    “宁国公府中该是不缺幕僚,为何要学生来写?”



    仆固怀恩皱眉道:“因为我的幕僚不肯帮我写。”



    说罢,他就径直口述了他要表达的态度。



    在这件事之前,他就曾经给李亨上过一次自罪状,说他自己几大罪状,比如对社稷太过忠心,为李亨立下了汗马功劳,又为了李亨把自己的儿子都杀了……总之全是反话。



    他这人就是这个臭脾气,如今又犯了。



    先是把他受到的三个委屈说了,他继续道:“因此,臣一时没能想通,差点举朔方之兵对抗朝廷,几至与朝廷翻脸,举刀与郭子仪相抗。若非老母相劝,又顾忌大局,险酿成大错,恳请圣人治罪。”



    “仆固公,你这是为何啊?!”



    “让你写,你就写。”仆固怀恩板着脸道:“一定要写得文彩斐然,义愤填膺。”



    “可是,这样的奏折除了让你被降罪,再连累学生,还有何用啊?”



    仆固怀恩道:“若不说出来,我一口气憋在心里堵得慌。”



    “要不,学生给你通一通?不瞒仆固公,学生擅长一些养身之法。”



    “闭嘴!你给我写,否则我要了你的命!”



    “是,是,是……”



    很快,那文人就动笔写了一封奏折,仆固怀恩看过,颇为畅快,连连称好,让他誊写了一遍,亲自盖上大印,封好让人递入宫城。



    他还拿了一大笔钱,让对方将这文书投到长安的报纸上。



    不论旁人怎么想,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反抗过朝廷的硬气,又是为什么反抗。



    一整夜,仆固怀恩趴在软榻上没有入睡。



    这个夜里,他知道他的子孙们在花天酒地,知道长安城里已经没有一个官员像之前那样关注着他了。



    在朔方时,他是可以夺人而食的猛兽,是能给大唐掀起动荡的枭雄。现在呢?在长安官员眼里,他成了个废物,不值得重视了。



    没关系,他们很快就要重视他,再次声讨他,卷起惊涛骇浪。



    他也许会被降罪,甚至被问斩,他宁可在斗争中遍体鳞伤,也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等死。



    终于,天亮了,又到了下午。



    仆固?带着宿醉,手里握着一张公文大步赶了过来。



    “阿爷!”



    仆固怀恩抬起头,知道这个儿子要气急败坏地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了。



    “阿爷。”仆固?语气兴奋,道:“朝廷给我升官了,阿爷是怎么想通了?竟上表提议朝廷削掉地方节度使的财权、任免权……”



    “你说什么?”



    仆固?迫不及待把他的升迁文书放在了仆固怀恩的面前,喜笑颜开道:“如此一来,仆固一族再也不用担心被朝廷清算了!”



    “我的奏折呢?”仆固怀恩又惊又气,问道:“我的奏折到哪里去了?!”



    次日,他就看到了他的折奏,竟是被刊在了大唐政报上,与仆固?说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的奏折!”



    仆固怀恩大怒,把那报纸撕得粉碎,扬言要把那个给他代写文书的小人找出来。



    可无论他怎么发火,他的家人幕僚都觉得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



    一开始,他听到了很多安慰,告诉他这样的生活又安逸又安全,是许多人求也求不来的。说如今医术发展得很快,也许能治好他的背疽。



    渐渐地,来看他的人越来越少,背疽也没有治好,他趴在那儿,渐渐起了褥疮。



    那样华丽柔顺的绸子,竟也会让人长褥疮。



    有时也会有西北的消息传来。



    “官兵收复凉州了!郭公亲自指挥,大败吐蕃军,斩首无数,朔方军首功!”



    趴在家里等死的日子过得极为漫长,可一道道消息的间隔里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宁国公,捷报!朔方军攻下甘州,且得了安西军的消息,将合兵攻肃州。”



    “……”



    “宁国公,曹令忠曹将军你记得吗?他这次立了大功,希望你能写信勉励他。”



    仆固怀恩抬起头,问道:“他为何要我勉励?”



    “曹将军说,他归程时曾得宁国公招待,没齿难忘。今联通安西在即,第一时间便报于宁国公。”



    “咳咳咳!”



    仆固怀恩愈感不甘,若非大唐对他不公,此番征战河西的本该是他。



    ……



    时间到了重阳节。



    仆固怀恩近来已自知时日无多了,对生命并没有什么留恋,只是颇为后悔,不该为了那个软弱的儿子而选择投降。



    颇为意外地,竟是有人前来探望他。



    昏昏沉沉中闭眼看去,模糊中看到眼前是个消瘦的人影,竟是个女子。



    “你是?”



    “故忠王之第三女。”



    “你是……和政郡主吗?”



    “是,仆固公当年对我父兄有恩,我前来探望。”



    仆固怀恩惨然而笑,道:“郡主就不怕被我连累吗?”



    “我父兄已成了叛逆,仆固公该嫌我来牵连了仆固一族才是。”



    “郡主来晚了啊。”仆固怀恩叹息不已,喃喃道:“若是再早三五年来,大事或还可挽回。”



    李月菟摇了摇头,道:“不重要了,大唐越来越好,这便够了。我就是来送一送仆固公,再给阿兄传达一句话。”



    “郡主请说。”



    “阿兄生前曾说过,他悔不该当年错怪了仆固公,是李唐对不住仆固公。”



    仆固怀恩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李月菟那憔悴的脸,欣慰地笑了笑,道:“臣很高兴郡主能来送臣最后一程。”



    他那没能申诉的委屈,最后只有李月菟懂了。



    但李月菟却已不代表李唐。



    次日,王难得押送吐蕃俘虏入京献俘,仆固?心心念念地要带他阿爷去看一看那盛大场面。



    仆固怀恩听了,一口老血堵在喉头,脑海中再次浮现起了那“恭谨逊顺”四字。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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