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税(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为如今才分出去的田亩多,不少农夫都没有农器。



    这农器朝廷虽然让各地的冶炼坊锻造,让地方官府租借给农户,但地方上却以派分这些也需要大量的人力为由,另征收一部分钱。



    此外,和籴依旧是大头,也就是官府出钱买走农户的粮食,作为军粮或赈灾之用。



    但薛白仔细一问老农和籴的价格,就摇了摇头,之后便看着郑慈明,许久不再说话。



    郑慈明被看得愈发心慌,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道:“臣请陛下给臣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吧。”



    这场景看得那老农愣了好一会,眨了眨眼,道:“郎君,你可莫为了过瘾这般演着玩,要杀头的哩。”



    薛白笑了笑,与郑慈明开玩笑道:“听到了吗?要杀头的。”



    郑慈明大惊失措,又磕了好几个头,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都是各县官吏欺上瞒下!臣……臣失察!”



    “失察。”薛白道,“但你的账做得很漂亮,你的功绩也安排得很好,很醒目,朕都看到了。”



    “臣……臣惶恐。”



    “不急,且在这村里住上一夜,明日回宋州再谈吧。”



    ~~



    回宋州的一路上,能看到包河流水潺潺,一道道水渠引着河水蜿蜒向各片农田,俨然一幅桃花源的场景。



    继续向前,通济渠上船帆往来,繁盛非常,城池也很兴盛,道路宽阔整洁,商贸热闹。



    不可否认这都是郑慈明的功绩,这些都不容易做到。



    比如,通济渠因为携了大量黄河的泥沙,常常需要疏浚,此前安史之乱时河道便堵了,郑慈明能治理成这样肯定是费了心思的,包括这些水渠修成也不容易。



    倘若薛白不是微服私访,而是随着仪驾由官员们引导而来,看到的全都会是这些功绩。



    到了州署,郑慈明悄悄向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速去处理各县署的账册。



    然而,他随着薛白进到大堂,却又是一愣。



    因为他看到,竟有十余个账房先生已然在大堂上对账。



    “如何?”



    薛白往主位上坐下,道:“诸位可发现了什么不妥?”



    “回陛下,并无不妥,宋州的赋税征税得当,正是依照朝廷规定每亩一斗的税额征收,与田亩数量相符。所征税赋,四成上供,三成留州,其余为公使钱、羡余,账目清晰,数额准确……”



    郑慈明听着,却并没有看到欣慰,而是愈发紧张起来。



    果然,便听薛白问道:“这些税额,是从宋州所有的田亩上征收来的。并不是只有一部分人交,另一部分人没交。”



    “回陛下,据籍册所见,正是如此。”



    “宁陵有五百顷良田,全属于荥阳郑氏所有,也交了税?”



    很快堂上就响起了翻书声。



    但一直过了很久,才有账房先生答道:“回禀陛下,我等未见宁陵有人据有五百顷良田。”



    薛白又问道:“虞城县,有个名叫王喜的农户,缴了几石田税。”



    翻页声又响起,这次过了大概半刻,便有人答道:“六石三斗的粟,四匹帛,其中有五斗的损耗与支移所费……”



    “下邑县,潘二狗。”



    “五石二斗。”



    “同村的孟小丙呢?”



    “五石四斗。”



    “可朕亲自问了他们,数目并非是这个数目。”



    “这,属下从账目里只能看到这些。”



    薛白拍了拍手,道:“账做得好,把转运使司的账与各县署和籴的账对一遍,在查宋州所有的官仓。”



    过程中,郑慈明一直想开口说话,偏是每次都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好给李?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陛下。”李?道:“臣有事想要禀奏。”



    “好。”



    薛白点点头,让他带来的人继续查,起身,招李?随着他往后堂走去,举止显得十分随意,却雷厉风行。



    若不雷厉风行,以郑慈明的能耐,根本不可能让他这么快就看出端倪。



    薛白走到州署六曹的院子前,停下脚步,指着一块石头上的刻字,道:“字写得好啊,‘公生明’,道理也都懂。”



    “陛下,郑慈明上任宋州不过两三年,宋州有再大的问题,并非他能左右。”



    “朕知道。”



    “一州刺史所能做的,不过是催县里缴粮,县吏不过十数人,各家各户之粮往往多是地方乡绅代征。”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李岘道:“陛下到天下任何一农户家中询问,都能问出不妥来。处理一县一州的官员容易,但再任命一人,恐怕也改变不了。”



    薛白道:“朕之前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个皇帝微服私访,到了长安近郊一户百姓家中,询问那百姓过得如何,对方破口大骂朝廷盘剥无度,那皇帝听了之后,很是惭愧,下旨免了那家百姓所有的赋税。因此事,他便被颂为明君了。”



    李岘沉默片刻,道:“明君典垂天下。”



    “朕明白了。”薛白道,“朕这样私下查你们,不是明君。得要装装样子,只说不做,才是明君。”



    “臣斗胆。”李岘道:“治国在于规矩,陛下以坏了规矩的办法挑世子的错处,总能挑到,如此,不能服众,只会使人心惶惶,皆生怨尤。”



    “你是说,错的不是宋州的地方官,错的是朕。”



    李?因薛白这样钻牛角尖而有些无奈。



    他都说得很明白了,郑慈明的错误是天下所有地方官都在犯的错,而薛白以肆意妄为、打破规矩的方式揪出天下地方官的错,这并不能服众。



    在他看来,这是诤言,是忠言逆耳。



    他并不害怕薛白,因为他是大唐的宗室、忠臣,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臣不敢言陛下有错,臣唯请陛下体恤天下官员。”



    薛白问道:“讨伐史思明之时,你支持朕。亲自押着粮食从扬州赶到汴州,为的是立功吗?”



    李?道:“臣为的是大唐。”



    “那这次,朕变法为的也是大唐,你为何不支持了?”



    “臣觉得很荒谬。”李?实话实说,“臣看到陛下一直刻意与百官作对,百官是支持陛下登基的功臣,是为陛下治理大唐的帮手,陛下却从不体恤他们。朝廷的困境在于中枢收税愈难了,陛下却一直在减税。”



    “你说得不错,正是因此,朝廷才得变法,向该交税的人收税,减轻百姓的负担。”



    “臣斗胆再问陛下,倘若陛下正站在一根树枝上,此时需要木材,难道会砍掉脚下的树枝吗?”



    薛白仔细打量了李?几眼,道:“你是这么觉得的,因此想方设法地劝朕回东都,是吗?”



    李?犹豫了片刻,道:“是。”



    他此前一直有心事没说,此时才终于开口,道:“臣担心陛下的安危,请陛下速归东都。”



    “为何?”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薛白偏还要追问,让李?感到有些为难。



    也就是他身为宗室,胆子大,遂干脆直言道:“陛下一意孤行,新政又过于严苛,难免会逼反一些官员,臣恐有人会对陛下不利。”



    “比如,刘展?”



    薛白这问话的语气显然不信刘展要反,像是更相信郑慈明会对他不利。



    或说他更相信一些保守派故意逼反刘展,以阻止他继续变法,比如眼前的李?。



    “是。”李?道:“刘展曾在臣麾下,正是臣收到举报,便让李藏用暗中调查他,得知他有谋反之意。因此,臣特意从郑州赶至宋州,劝陛下东归,恳求陛下信臣,臣绝非为包庇郑慈明而来。”



    照他的说法,他收到举报、查到刘展要谋反,一方面告诉颜真卿,让颜真卿上表劝回天子,另一方面也写信给各州官员,让他们阻拦天子继续南下,同时,他自己也赶过来相劝。



    只不过他此前的表现太过着急,加上宋州的赋税被查出问题。看在薛白眼里,倒显得李?是个大贪官,跑来是为了遮掩罪迹一般。



    这天傍晚,禁军追到了郑慈明派去送信的使者,拿到了郑慈明写给李?的信。



    薛白拆开看了,信上所述,却是给李?回信,说天子并未南下,请李?放心,后面则是赞颂了李?的忠肝赤胆。



    这般看来,李?说的都是发自肺腑。



    次日再奏对,他依旧是这个态度。



    “臣恳请陛下回京,社稷安定,在于尊卑秩序,绝非微服私访啊。”



    薛白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反而问了个题外话,道:“你说,宋州的税赋出了问题,罪不在郑慈明,这是天下官员皆会犯的错。那你再判断一下,郑慈明是否有贪墨重税、侵占田地?”



    “臣了解他,他出身名门,品性高洁。御下不严,或有纵容包庇之举,绝无贪墨侵占之行。”李?道:“宋州的税赋,不过是陈年积弊,难以解决罢了。”



    在李?看来,薛白强迫地方官只靠新法就实现税赋均衡,完全是强人所难。



    “那好。”薛白道:“那便打个赌,倘若果真如你所言,朕便立即起驾东都。但若是朕拿到郑慈明贪墨的证据,你便随朕见一见刘展吧。”



    “臣遵旨。”



    李?行了礼,还未直起身,却已有人捧了一个带血的匣子进来,双手递在薛白面前……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