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鸿运卫(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先生……俺……俺信您。”



    郑毅揉了揉他的头。



    起身。



    看向众人。



    声音不大。



    却穿透风雪:



    “都进来吧。”



    “家……开门了。”



    人群动了。



    像潮水。



    涌进院门。



    鸿运城东的福利院在开张后的第一个月里像一锅刚熬开的粥,热气腾腾却又乱糟糟。院门前的石狮子被孩子们爬得油光发亮,狮子嘴里的铜铃铛被扯得叮当作响,一到放学时辰铃声就没停过,像有人在里面拼命摇晃。院墙根的腊梅开了几朵,红得发黑,花瓣被风吹落,落在青石板上,被来来往往的小脚丫踩成一团团湿红的印子。厨房烟囱整日冒着白烟,烟味里混着小米粥的甜、蒸馒头的面香和偶尔飘出的葱花炒蛋的油气,风一刮就把这些味道吹进后院的菜地,菜地里的小白菜和菠菜叶子被熏得油绿发亮。



    郑毅这天没去城主府议事厅,也没去校场看赵三槐操练新兵。他披了件旧灰棉袍,腰间没佩剑,只在袖口别了一支炭笔和一个小本子,从福利院后门溜出来。棉袍下摆沾了晨露,湿答答地贴在小腿上,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沿着城东窄巷往南走,巷子比主街窄两倍,两侧土墙上爬满枯死的牵牛藤,藤蔓干得像老人的手指,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耳语。



    巷尾第三条岔路口有个破旧的砖窑,窑顶塌了一半,露出黑乎乎的窑膛,窑膛口长出几丛狗尾巴草,草尖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晃得刺眼。窑旁堆着些废弃的砖头和碎瓦片,砖缝里钻出几株倔强的蒲公英,开着毛茸茸的白球。窑门口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瘦得像根芦柴杆,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袖口磨得发白,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双冻得紫红的脚丫。他手里捏着一根烧火棍,正在地上画圈,圈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顶上有个烟囱,烟囱里冒出三缕弯弯曲曲的烟。



    郑毅在巷口停下,没急着走过去。他靠着墙角的土墙,土墙上还残留着昨夜冻结的薄冰,冰碴硌得肩头发凉。他就那么静静看着,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男孩画完房子,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把剑,剑尖指着房子。画完他忽然停下笔,盯着那把剑看了半天,然后猛地用烧火棍把小人涂黑,涂得一团漆黑,像一团烧焦的炭。他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一抽一抽。



    郑毅这才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瓦片上几乎没声音。



    男孩猛地抬头。



    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眼睛瞬间瞪圆。他跳起来,想跑,却被郑毅抬手拦住。



    “别跑。”郑毅声音很轻,“我不是来抓你的。”



    男孩站住,警惕地盯着他,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变声期沙哑:



    “先生……你怎么知道俺在这儿?”



    郑毅蹲下身,与他平视:



    “听人说,城东有个叫小六的孩子,不肯去福利院,天天睡砖窑。”



    男孩??小六??撇嘴:



    “他们管得着吗?俺又没偷没抢。”



    郑毅点头:



    “没偷没抢。”



    “但你冷。”



    小六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紫的脚丫,声音闷闷的:



    “冷惯了。”



    郑毅没接这话。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热乎乎的糖糕。



    糖糕是用糯米蒸的,外面裹了一层红糖浆,热气还在往外冒,糖浆拉丝般黏在手指上。他把糖糕递过去:



    “吃吧。”



    小六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大口咬下去。糖浆粘在嘴角,他用袖子一抹,袖子本来就脏,这一抹更花了。



    郑毅看着他吃。



    等他吃完,才开口:



    “为什么不去福利院?”



    小六把糖糕渣咽下去,声音发涩:



    “俺不去。”



    “俺爹死前说,男人不能靠别人养。”



    郑毅沉默片刻:



    “你爹……怎么死的?”



    小六低头,声音更低:



    “去年冬天,城东发大水,俺爹去救人,被水冲走了。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俺娘第二年病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哭腔:



    “俺不想欠人情。”



    “福利院……那是别人施舍的。”



    郑毅看着他。



    目光很柔。



    却也很沉。



    “你觉得……欠人情,是丢人的事?”



    小六用力点头:



    “俺爹说过,男人要靠自己。”



    郑毅忽然问:



    “那你爹救人……是施舍吗?”



    小六一愣。



    郑毅继续:



    “你爹救的那几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小六声音发抖:



    “他们……他们给俺送过几次米……俺没要。”



    郑毅点头:



    “你爹用命换了他们的命。”



    “那是施舍?”



    小六眼泪掉下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



    “可俺……俺不想当乞丐……”



    郑毅伸手。



    轻轻按在他头顶。



    声音很轻:



    “你不是乞丐。”



    “你是……想活下去的孩子。”



    “你爹用命护了别人。”



    “现在……轮到别人护你了。”



    小六哭出声。



    哭得撕心裂肺。



    郑毅没说话。



    只是让他哭。



    哭够了。



    他才开口:



    “福利院不是施舍。”



    “是家。”



    “家……是可以回去的。”



    小六抬头。



    眼泪糊了满脸。



    “先生……俺……俺能去吗?”



    郑毅点头:



    “能。”



    “现在就去。”



    他起身。



    牵起小六的手。



    小六的手冰凉。



    却死死攥住郑毅。



    两人走出砖窑。



    雪还在下。



    落在两人肩头。



    小六忽然停下。



    抬头看郑毅:



    “先生……俺以后……也能像您一样……护别人吗?”



    郑毅看着他。



    目光很柔。



    声音很轻:



    “能。”



    “等你长大。”



    “就能。”



    小六用力点头。



    眼泪又掉下来。



    却带着笑。



    郑毅牵着他。



    往福利院走去。



    翌日清晨,鸿运城北校场外已经挤满了人。雪后初晴的阳光把青石地面照得发白,反光刺眼,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冻土的寒冽,混杂着城墙根刚烧过的炭火味和远处河道飘来的湿腥。校场正门两侧的旗杆上,新换的深蓝大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旗面上用银线绣的“鸿运卫”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三把悬空的刀。



    场外的人越聚越多。卖早点的摊子被挤得只能缩到墙角,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锅被推到一边,卤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油条摊的铁丝网架上还挂着几根没卖完的,油渍在阳光下泛黄。妇人们抱着孩子站在最外圈,孩子踮脚往里看,大人就托着他们屁股往上举。几个刚从工地跑来的匠人满身灰土,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铁锤,锤柄上沾着干掉的泥点。连城东福利院刚满月的婴儿都来了,被母亲裹在厚棉袄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人群。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