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不完美的结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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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了,但有些人,有些事,刻在骨头里,不是药物能抹掉的。



    五月中旬的一天,圳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大鼎山笼罩在一片雨雾中,山色空?,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山上的游客不多,偶尔有几个撑着伞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在大鼎山公墓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已经站了很久。



    公墓建在大鼎山的半山腰,面朝东南,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是一本本翻开的书,每一本都写着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



    张倩玲的墓在公墓的最里面,靠着一棵老榕树。



    墓碑不大,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张她生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阳光而温暖。



    墓碑前,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深色外套,衣服上满是褶皱和污渍,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的头发又长又乱,打了结,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也没有梳过。



    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嘴唇干裂起皮。



    他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小树。



    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臂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任由雨水把他淋湿。



    过了很久,他慢慢蹲下身,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一支花。



    那是一支白色的雏菊,花瓣有些蔫了,可能是放在口袋里太久,被压得有些变形。



    他用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抚平,动作很轻很轻,像是一个匠人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把那支雏菊放在墓碑前,放在张倩玲照片的正下方。



    鲜花落在湿润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他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那张照片上,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照片里张倩玲的脸。



    他的指尖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触摸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而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雨越下越大,但他的手指没有离开。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分不清是雨水太冷,还是他在哭。他的脸上全是水,头发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到表情。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哭声,没有叹息,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就像一尊雕塑,和张倩玲的墓碑一起,立在这个雨天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水顺着山坡往下流,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



    那支白色的雏菊被雨水打湿了,花瓣紧紧地贴在石板上,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收拢了翅膀,不再飞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那不是匆忙的路人,而是有目的地朝着这个方向走来的。



    蹲在墓前的流浪汉没有回头。



    他依旧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照片上,像是没有听到那脚步声,又像是听到了但不想理会。



    脚步声近了。



    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了墓碑前,离那支白色的雏菊只有一步之遥。



    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打着伞,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从风衣口袋里也掏出了一支花。



    不是雏菊,而是一支白色的百合,比雏菊大得多,花瓣饱满,香气清淡。



    他把百合放在墓碑前,和那支雏菊并排靠着,然后退后一步,微微弯下腰,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蹲着的流浪汉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透过那些凌乱的发丝,能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茫然,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但当他看到来人的脸时,那潭死水竟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又沉了下去。



    来人缓缓蹲下身,和流浪汉平视着。



    伞撑在两个人头顶,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雨被挡住了,但那种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围着他们。



    “邝天生。”来人轻声说。



    那个名字从雨声中穿过,落在地上,溅起了比雨水更大的涟漪。



    流浪汉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李飞宇没有再说话。



    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把折叠剃刀和一把小剪刀。



    邝天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的脚没有动。他蹲在那里,看着李飞宇手里的工具,眼神里的茫然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取代了??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遥远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记忆正在被唤醒。



    李飞宇没有问他愿不愿意。



    他先拿出那把剪刀,轻轻地、慢慢地,开始剪邝天生的头发。



    头发太长了,打了太多的结,剪刀不太顺手。李飞宇很有耐心,一缕一缕地剪,遇到解不开的结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理顺,然后再剪。剪下来的头发散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湿,贴在石板缝里,像一条条黑色的细线。



    邝天生没有动。



    他就那么蹲着,低着头,像是一个在理发店里犯了困的孩子,任由理发师摆弄。



    李飞宇剪完头发,收起剪刀,拿出剃刀。



    剃刀很锋利,在雨天的光线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先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确认不会刮伤皮肤,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帮邝天生刮胡子。



    胡子也很长了,有些地方已经长到了腮帮子上。



    李飞宇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理发师,也像是一个在照顾家人的人。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邝天生的脸颊,邝天生的皮肤很凉,凉得像墓碑上的花岗岩。



    但李飞宇不介意。



    雨水打在伞面上,时间在雨声中慢慢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



    胡子刮完了。



    头发剪短了。



    李飞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打湿了,帮邝天生擦掉脸上残留的碎发和污渍。



    他的手帕是白色的,擦完之后变成了灰色,他也没有在意,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邝天生。



    凌乱的头发被剪掉了,邝天生露出了本来的面容。那张脸依旧清秀,五官依旧端正,但眼眶深陷,颧骨突出,脸颊的肉已经瘦得几乎没有了。



    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青色的血管。



    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茫然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神。



    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敲开了壳的、露出了一丝缝隙的、有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的眼神。



    邝天生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开始泛红,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蹲了太久,腿有些麻,身体晃了一下,李飞宇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在雨中对视着。



    谁也不说话。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有那么大了。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山野的清香。



    邝天生看着李飞宇,李飞宇看着他。



    然后,他的嘴终于张开了,发出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声音。



    “谢……谢……”



    两个字,咬了很长时间,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李飞宇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真诚。



    “不客气。”



    他把伞递到邝天生手里,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邝天生,下山吧,雨要停了。”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脚步声响起。



    雨,真的小了。



    远处的海面上,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金色的光。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大鼎山的山道尽头。



    墓碑前,两支花静静地靠在一起。



    一支白色的雏菊,一支白色的百合。



    雨水顺着花瓣往下流,滴在花岗岩上,像是墓碑在流泪。



    又像是什么人在替那个终于肯下山的人,把积攒了太久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洒在了张倩玲的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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