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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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悟下山时,照微寺刚过早课。





山中雨后潮气重,石阶上铺着一层湿苔。小沙弥抱着扫帚站在廊下,看着他从后殿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想喊一声师兄,却又不敢。





了悟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灰白僧衣。





他换了一件颜色更深些的行衣,袖口窄,衣摆短,适合走远路。腰间仍挂着念珠,却没有带戒刀。





方丈说,既要赴武林大会,戒刀便不必带了。





戒刀是和尚的东西。





宗溯要带剑。





那柄剑放在后殿佛像后的暗格里。剑鞘乌沉,没有多余纹饰,只在剑柄末端嵌着一枚很小的银钉。





了悟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它,方丈告诉他,这是宗家的旧剑。





宗氏被灭门后,正道诸门从火场里找出来的东西不多。半截族谱,一枚烧裂的玉佩,还有这一柄剑。





剑没有烧坏。





方丈说,也许是天意。





了悟那时年纪小,跪在佛前,手指碰到剑鞘,觉得那上头冷得像雪。他记不清父亲的脸,只记得雪夜里有很大的火光,有人在他耳边喊跑,另有人把他抱起来,袖口上都是血。





这些年,他在佛前念经过,也在后山练过剑。





念经时,他是了悟。





练剑时,他是宗溯。





两个名字在他身体里住了许久,像一明一暗两个人,互不说话,也互不相认。





直到秦梁燕从墙头翻进来,坐在老柳树上听经,说要救他出苦海。





她总把话说得太满。





救鸟,救羊,救和尚。





她不知道,有些人从一开始便不是被关在笼里,而是被人磨成了钥匙,等着开一扇旧仇的门。





了悟把剑系在腰间时,红绳铃铛从袖中滑了出来。





它落在掌心,轻轻一响。





方丈站在他身后:“还带着?”





了悟合上手:“弟子会收好。”





“收好,还是舍不得丢?”





了悟没有答。





方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宗家旧剑上。





“你今日下山,便不是照微寺的了悟了。”





了悟抬眼:“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方丈道,“了悟可以心软,可以疑,可以看着秦梁燕觉得她无辜。宗溯不可以。宗家满门的血,不是叫你拿来迟疑的。”





殿外风过,檐下雨珠滴落,一声一声。





了悟低声道:“师父,若当年宗家之事,并非只有秦吞舟一人……”





方丈拨佛珠的手停住。





“谁同你说的?”





了悟沉默。





无人同他说。





只是秦梁燕问过他,是否怕她。秦吞舟看他的那一眼,也不像全然不知。惊鹤渡之后,他心里有些旧事便松动了。





旧仇原本像一块铁,被方丈和停云山的人一遍遍捶打,终于捶成一把剑。





可如今剑身上忽然有了缝,他不知道那缝从哪里来。





方丈道:“你想替秦吞舟找理由?”





“弟子不敢。”





“那便不要问。”方丈看着他,“旧事一旦问多了,人便会替仇人想出许多不得已。宗溯,你父亲死了,宗家的人都死了。死人的冤屈,不会因为活人的迟疑而轻些。”





了悟的手握紧剑柄。





方丈的声音低了些:“停云山已在会场布置妥当。祝盟主会亲自主持武林大会。秦吞舟已改道,但他一定会到。他那样的人,不会因为惊鹤渡一封信便退。”





“秦梁燕呢?”





“她会在。”





了悟眼睫一动。





方丈道:“她在,秦吞舟便有破绽。你也才有机会靠近。”





了悟闭了闭眼。





他想起青梅铺前,秦梁燕回头朝他挥手。她坐在马上,红衣被日光照得刺眼,腰间旧铃响得发哑。她说她很快回来,说许婆那里给他留了糖,还问他有没有点那盏灯。





她走时,仍旧信他。





哪怕惊鹤渡之后,也许会疑,也许会难过,可她还没有真的把他推开。





方丈像看穿他所想,道:“她若问你惊鹤渡的事,你知道该如何答。”





了悟睁开眼。





“师父要我骗她?”





“你已经骗了。”方丈道,“如今只差骗到底。”





了悟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殿中佛像低眉。





他跪在佛前许多年,从前只觉得佛像慈悲。今日看久了,忽然觉得佛像也很沉默。





人间所有话都可以在它面前说,所有刀也可以在它面前藏。它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安安静静看人把自己逼到不能回头的地方。





了悟起身,向方丈行礼。





“弟子告退。”





方丈看着他往外走,忽然道:“宗溯。”





了悟停住。





“武林大会那日,若你下不了手,正道诸门也会下手。”方丈道,“到那时,秦梁燕未必还能活。”





了悟背影一僵。





方丈继续道:“你若亲自带她入局,还能留她一命。你若心软,事情落到停云山手里,她便只是秦吞舟的女儿。”





了悟没有回头。





许久,他道:“弟子知道了。”





他走出寺门时,小沙弥还站在廊下。





小沙弥怀里抱着扫帚,小声喊:“师兄。”





了悟停住。





小沙弥跑过来,从袖里摸出一颗糖兔子。那糖兔子的耳朵断了一只,糖霜也化了些,显然藏了很久。





“秦姑娘上次给的。”小沙弥低着头,“我没吃完,留了一只。师兄若下山见到她,能不能替我说,我不是怕她。”





了悟看着那只糖兔子。





小沙弥声音更低:“我只是怕方丈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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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悟伸手接过糖兔子。
  

  

  
糖在掌心里微微发黏。
  

  

  
“好。”他说。
  

  

  
小沙弥抬头看他:“师兄会回来吗?”
  

  

  
了悟没有立刻答。
  

  

  
照微寺在他身后,山门旧,匾额上的金漆剥落,只剩“照微寺”三个字勉强能看清。
  

  

  
这里收留过他,也磨过他。给过他经书,也给过他剑。让他活下来,又让他记住自己为什么活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最后他只道:“好好扫叶。”
  

  

  
小沙弥眼圈有些红,却还是点头。
  

  

  
了悟转身下山。
  

  

  
老柳树在后墙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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