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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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茧是少年的棺椁》第五章:雨痕
短信发送后的第七个小时,天完全黑透时,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傍晚那种温柔的、细密的雨,而是粗暴的、倾盆的暴雨,像是天空终于承受不住某种重量,哗啦一声把所有的水都倒了下来。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在面前的作业本上圈出一小片暖黄,而窗外的黑暗是浓稠的、没有边际的墨。雨声把整个世界包裹,密集得没有缝隙,仿佛此刻地球正在穿过一条巨大的、喧哗的河流。
手机安静地躺在作业本旁边。黑色的屏幕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拒绝透露任何信息。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触到金属边框微微凸起的接缝。没有震动,没有亮起,没有“叮”的那一声提示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声,持续的、单调的、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雨声。
我试着做作业。数学卷子摊开着,第三道选择题。题目关于概率,一个袋子里有红球白球,摸出不放回,求第二次摸到红球的概率。我读题,读了一遍,又读一遍,那些字在眼前漂浮,组合不成意义。我的脑子像一团被雨水泡发的棉絮,沉重,湿漉漉,无法思考。
于是我把笔放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蓝色的墨点,慢慢洇开,像一滴微型眼泪。我盯着那个墨点,看它从针尖大小扩散到米粒大小,边缘毛茸茸的,不规则,像某种微生物在培养皿里生长。
已经七个小时了。
我计算着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发送,现在是晚上十点三十四分。七小时零七分钟。这段时间里,我做了什么呢?我整理了房间,我做了半张数学卷子,我吃了晚饭??食不知味的晚饭,母亲做了红烧排骨,酱油的颜色太深,肉有些柴,我机械地咀嚼,吞咽,像在完成某种生存必需的程序。我洗了澡,热水烫得皮肤发红。我看了二十分钟电视,某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人造的雨里奔跑尖叫,笑声经过剪辑显得尖锐而虚假。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开始与这份数学卷子对峙。
而手机始终沉默。
也许他没看到。周日晚上,他可能在补习班,可能在打球,可能在和朋友们聚会。手机放在书包里,调了静音,屏幕朝下,那条短信像一颗被投入深海的石子,沉下去,被黑暗吞噬,连水花都没有。
也许他看到了,但不想回。一个陌生号码,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一个算不上邀约的邀约。他可能会皱皱眉,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犹豫一秒,然后按下。或者不犹豫,直接删除,像拂去肩上一片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解题,看书,听音乐,那条短信在他的记忆里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三秒。
也许……不,没有也许了。我掐断自己的思绪,像掐断一根已经开始燃烧、但明知会烫到手的引线。不要想,不能想,想下去只会坠入更深的、没有出口的迷宫。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太大了,窗玻璃被水流完全覆盖,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模糊的光斑。路灯的光晕开成毛茸茸的一团,像浸了水的棉花。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切开雨幕,两道惨白的光柱,一闪而过,然后黑暗重新合拢,更深的黑暗。
我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冰凉,坚硬,带着雨水震动传来的、细微的震颤。这扇窗,我看了十七年。从有记忆开始,我就站在这里,看外面的泡桐树春天开花,夏天浓荫,秋天落叶,冬天枯枝。看雨,看雪,看阳光,看阴天。这扇窗像一个画框,框住了我全部的世界,而我是在画框里逐渐褪色的人物。
雨声中,我忽然听见了一种别的声音。很轻,很细,但确实存在??是音乐。从隔壁传来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不熟练,同一个段落重复了很多遍,总是卡在某个音符上,然后重来。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最经典、也最容易被弹得平庸的那段旋律。
隔壁住着一个学琴的女孩,大概十一二岁,扎马尾辫,戴牙套,总是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琴包上下楼。我见过她几次,在楼道里,她低着头匆匆走过,琴包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她也不停,只是把包往肩上耸一耸,继续走。她的母亲总是跟在她身后半步,提着水壶和乐谱,眉头微蹙,像在完成一项艰巨而必须完成的任务。
此刻,在深夜的暴雨中,她还在练琴。那个总卡住的音符,像一个人说话时的口吃,想说,但被什么堵住了,于是停顿,深呼吸,重新开始。一遍,又一遍。雨声那么大,几乎要把琴声淹没,但那个固执的、磕磕绊绊的旋律,总能在雨声的间隙里钻出来,微弱,但坚持。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琴声很像什么。像什么呢?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手指触到墙壁,顺着墙壁走,希望能找到一扇门,一扇窗,一个出口。但墙壁是连续的,没有中断,于是只能一直走,一直摸索,指尖被粗糙的墙面磨得生疼,但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这里没有出口。
就像此刻的我,在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应。就像那个弹琴的女孩,在攻克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流畅弹奏的段落。我们都卡住了,卡在某个地方,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只能重复,重复,在重复中耗尽力气,也耗尽希望。
琴声忽然停了。不是自然的结束,是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了脖子。然后我听见隐约的斥责声,女人的声音,尖利,穿过墙壁和雨声传来,模糊不清,但那个语调是清晰的??失望的,不耐烦的,愤怒的。接着是关门声,很重的一声“砰”,然后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离开窗前,回到书桌前。琴声不会再响起了,今晚不会了。雨声重新统治了一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雨声。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短信界面,最后一条还是我下午发出去的那条,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悬崖边上一棵探出身子的树。
我盯着那条短信,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变成一片漆黑。然后我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重复这个无意义的动作,像是在测试某种东西是否还活着??手机,或者别的什么。
最后,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看不见,就不想了。这是小孩子对付恐惧的方法:蒙上眼睛,怪物就不存在了。我知道这自欺欺人,但此刻我需要这种自欺。我需要假装那条短信没有发出去,假装这个下午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周日下午没有区别,假装我的心跳没有因为等待而紊乱,没有因为期待而悬空。
我躺下来,关掉台灯。黑暗瞬间拥抱了我,浓稠的,温暖的,熟悉的黑暗。雨声在黑暗中变得立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包裹,淹没。我闭上眼睛,开始数雨滴。不是真的数,那不可能,雨滴那么多,那么密。只是假装在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七时,我睡着了。
没有梦,或者有梦但我记不得。睡眠像一场短暂而彻底的死亡,意识中断,时间断裂,等我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另一个早晨。
雨停了。
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一个意识。不是看见,是听见??那种持续的、背景音般的雨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抽空的寂静。然后才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干净,清亮,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透明质感。
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身体很重,像被水浸透的木头,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我盯着天花板,看那些熟悉的裂纹,看墙角一小片水渍??是昨夜暴雨时渗进来的,形状像一片倒挂的树叶,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是深的褐色。
枕头下的手机。我想起它。但我没有动。就让它在那里吧,多躺一会儿,晚一点面对。也许,只是也许,在我睡着的这七八个小时里,有什么改变了。也许屏幕亮过,震动过,那个“叮”的声音响过,只是我没有听见。也许此刻,在枕头底下,黑暗的布料之间,有一条未读消息正在等待,像一颗被埋藏的种子,等待被看见的瞬间破土而出。
这个念头让我胸口发紧。一种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尖锐的情绪,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我深呼吸,数到十,然后猛地坐起来,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手机摸到了。冰凉的,光滑的。我把它拿出来,屏幕朝上。黑色的,沉寂的。我按下侧边键,屏幕亮起??没有通知,没有未读消息,只有锁屏壁纸,一张我去年秋天拍的泡桐落叶,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翅膀。
时间是早晨六点四十一分。周一。
周一。这个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周一意味着上学,意味着校服,意味着早自习,意味着要面对一整个星期堆积如山的课程、作业、考试。意味着要走进教室,走过走廊,经过公告栏,经过周屿的班级,经过那个我等待了三个月的奶茶店。意味着要在物理课上看见他??我们班和他们班的物理是合堂上的,每周一第三节,在大阶梯教室。
我的手指悬在解锁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我知道解锁后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不会有奇迹,但那个“知道”和“亲眼看见”之间,隔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就像你知道人总有一天会死,但真的面对死亡时,那种冲击依然是全新的、无法用知识缓冲的。
最终我还是解锁了。主屏幕,短信图标右上角没有红色的数字。我点开,收件箱,最后一条还是我发出的那条。已送达。没有“已读”提示??我忘了开那个功能,或者说,故意没开。我不敢知道他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但已读不回。有时候,不知道是一种仁慈。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它弹了一下,落在被子褶皱里,屏幕朝下,像一只蜷缩起来的、拒绝交流的动物。我坐在床沿,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凉,寒意顺着脚心爬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我打了个寒颤。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欢快的,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庆祝雨停了,天晴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它们不知道,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人的世界正在以缓慢的、不被察觉的速度塌陷。或者它们知道,但不关心。鸟的快乐是纯粹的,自私的,不承担人类的复杂情绪。
我站起来,开始换衣服。校服挂在椅背上,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摩擦起的小球。我穿上它,动作机械,像在给一具木偶着装。然后洗漱,镜子里的脸浮肿,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我用水拍脸,冷水刺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但那种昏沉感还在,沉在骨头深处,像宿醉,虽然我从未醉过。
母亲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滋啦滋啦,有油脂的香气飘过来。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背影。她穿着家居服,腰上系着那条用了好几年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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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围裙,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她正专注地盯着平底锅,用锅铲轻轻推动鸡蛋,让蛋白均匀受热。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我能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鬓角几根刺眼的白发。
“妈。”我叫她。
她回头,对我笑了笑。“醒了?蛋马上好。粥在锅里,自己盛。”
“嗯。”
我走到电饭煲前,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大米特有的、朴素的香气。我盛了一碗,白粥稠稠的,米粒几乎化开。我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母亲把煎蛋端过来,两个,边缘焦黄,中心是流心的蛋黄。又端来一小碟酱菜,淋了几滴香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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