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7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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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我依然躺在被窝里,没有动。但感官已经被门外的世界拉扯了过去一半。我能“听”见母亲炒菜时,锅铲与铁锅摩擦的金属声;能“闻”见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酱油和食物交织的复杂香气;甚至能“想象”出厨房里那一片被日光灯照得惨白、蒸汽氤氲、充满烟火气的忙碌景象。
这感觉很奇异。我的身体,我的意识,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拉扯成了两半。一半,还深深地陷在这床被子的柔软和黄昏的余烬里,沉浸在那种与世隔绝的、近乎冥想的宁静(或者说,荒芜)之中;另一半,却被那熟悉的声响和气味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那个真实的、滚烫的、由责任、情感和具体劳作构成的生活现场。
我既在其中,又在其外。像一个隔着毛玻璃观察火炉的人,能感受到温暖,却触不到火焰;像一个守在河岸上的人,能听见水声,却湿不了鞋袜。这种“间离”的状态,是我与“家”,与“日常”,甚至与“生活”本身,最常保持的关系。我参与,但无法完全投入;我旁观,却又无法彻底抽离。我被一根名为“血缘”和“义务”的、柔软的绳索,拴在这片喧嚣的岸边,而灵魂的一部分,却总渴望飘向更远处那片沉默的、灰色的深海。
厨房里的声响渐渐有了收尾的趋势。炒菜声停了,接着是关火,盛菜,碗碟轻轻碰撞的清脆声音。然后,母亲的脚步声向我的房门走来。
我在被窝里,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只察觉到危险靠近的、柔软的昆虫,把身体更深地埋进自己织就的茧里。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停在那里。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微微侧着头,耳朵或许贴近了门板,试图捕捉房间内的任何一丝动静;脸上可能带着那种混合了担忧、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神情;手里或许还沾着洗菜后的水渍,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松垮地系着。
沉默。一种充满张力的、柔软的沉默,在门板的两侧蔓延。她在等待,或许在期待我主动走出去,走到那片灯光和饭菜的香气里去,走到那个名为“晚餐”的、家庭日常的仪式中去。而我,在抵抗,用我身体的静止,用我被窝的温暖,用我内心那片荒芜的宁静,抵抗着被拖入那片虽然温暖、却让我感到无比吃力和沉重的“正常”之中。
这无声的对峙,持续了或许只有十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每一秒,都能感觉到那沉默的质地,在不断地加厚,压实,变得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也压在门外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轻的叹息。透过门板,很模糊,但我知道那是叹息。然后,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而是走向了客厅。接着,我听见了电视机被打开的声音。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缺乏温度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外面的空间,像一层喧闹的、虚假的背景音,试图掩盖刚才那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我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心里并没有胜利的轻松,反而涌上一阵熟悉的、尖锐的愧疚。像一根细小的针,准确地刺中了心脏某个最柔软的部分。我知道,我的沉默,我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暴力,一种冷暴力,施加在那个在厨房里忙碌了一晚上、此刻独自面对电视荧屏微光的人身上。
可是,走出去,我又能说什么呢?说“妈,我回来了”?可我一直都在。说“今天在学校还好”?那是一个需要用无数谎言去填充的、令人疲惫的话题。说“菜很香”?这又显得多么敷衍和表面。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橡胶墙。能看见彼此,能模糊地听见声音,但任何试图交流的触碰,都会被这层橡胶温柔而坚定地弹回来,徒留一阵无力的震荡。
饭菜的香气,固执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是青椒炒肉的辛辣,是番茄炒蛋的酸甜,是米饭蒸熟后特有的、朴素的谷物香气。这些味道,像一双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持续地抚摸着我的胃,我的记忆,我身体里最原始的那部分。胃部发出轻微的、诚实的鸣响。身体是渴望这些食物的,渴望那种被温热、扎实的物质填满的感觉,渴望那种由碳水化合物和油脂带来的、简单的、生理性的满足。
然而,精神是倦怠的。一想到要起身,要穿过那道门,要走进那片过于明亮的灯光里,要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旁,要咀嚼,要吞咽,要应对母亲可能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要感受那弥漫在饭菜香气之上的、无言的压抑……光是想象这个场景,就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点力气。
我就这样僵持着。身体在渴望,精神在抗拒。像一场发生在自己内部的小型内战,没有硝烟,却让人精疲力竭。
窗外的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了。那片墨蓝,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均匀地涂抹在玻璃窗上。远处的“山峦”彻底隐没,只剩下零星几点人家的灯火,像被困在黑暗海洋深处的、微弱的、孤独的渔火。房间里,最后一丝天光也已遁去,陷入一片完整的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那道来自客厅的、狭窄的光带,以及电视机屏幕明明灭灭的反光,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模糊的光影。
在这片黑暗里,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起来。耳朵捕捉着客厅电视里断续的对话声,广告欢快得有些刺耳的音乐声。鼻子分辨着空气中越来越清晰的饭菜香气,以及,一丝隐隐的、来自我自己这床被窝的、睡眠和体温混合的、微酸而温暖的气息。皮肤感受着被子柔软的压迫,和随着夜色加深而逐渐变得清冷的空气。
我静静地躺着,像一具沉在深海淤泥里的古船遗骸,被黑暗和寂静温柔地包裹、覆盖。思绪变得很慢,很轻,像那些银灰色的灰尘,在看不见的空中缓缓飘浮。不再有激烈的内心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