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80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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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石狮,或曰,夜的谵妄





夜是活的。是软的。是流质的。是甜的。是腥的。是从地缝墙根床底枕下一切你看不见的皱褶与阴影里,像浓稠的、温吞的、墨色的糖浆,或是放久了的、半凝的、深紫色的血,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漫上来的。它不是“降临”,是“渗出”。是这片被白昼的、骨白的、过于尖锐的日光榨干了所有水分与颜色的、石质的、干涸的躯体,在失去那严厉目光的监视后,开始从自身无数细小的、疼痛的裂隙里,反刍、分泌出的、属于它自己的、黑暗的、粘稠的、私密的□□。





先是颜色死了。不,不是死,是“溶化”。是“沉没”。是“变质”。天光那最后一线虚弱的、鸭蛋青的、挣扎的边,被远处海平线那张巨大、沉默、黑色的嘴,无声地、贪婪地,嘬了进去,连一丝叹息般的余烬都没有留下。然后,黑,便不是一种“没有光”的状态,而成了一种具有浓度、厚度、甚至“味道”的、实在的、柔软的物质。它从四面八方合拢,将屋舍、巷弄、礁石、乃至整个天空,都浸泡在这种同一的、但内部又充满微妙差异的、液体的黑里。近处的黑,是“淤”的,沉甸甸的,带着石墙被晒了一天后、残存的、微微的余温,和自身散发出的、阴湿的、类似洞穴深处的土腥气。远处的黑,是“晕”的,化开的,与更低垂的、更稀薄的、灰紫色的夜雾缠绵在一起,边界模糊,像一大滩被打翻的、昂贵的、变质了的墨水。而最高的、天空所在之处的黑,则是“空”的,“凉”的,是一种接近无限透明的、深天鹅绒般的墨蓝,几粒早出的星子,不是“亮”,而是像用最细的冰针,在那块巨大的天鹅绒上,小心翼翼地、扎出的几个极微小、极精致、也极寒冷的、透明的窟窿,漏下一点点不属于人间的、绝对虚无的光。





在这片“活的黑”里,万物开始“不对”。轮廓首先叛变。白日里清晰、坚硬、有着明确边界的屋脊、墙头、树冠,此刻都像被这黑水泡软了、泡发了,边缘变得毛茸茸的,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晃动着、蠕动着,仿佛有了自己独立的、缓慢的呼吸。棱角消失了,线条融化、流淌,一座方正的碉楼,在夜里看去,可能像一头蹲踞的、沉思的巨兽;一株枝桠戟张的老树,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正向虚空无声呐喊的、扭曲的人形。距离也失了真。十步外巷口的转弯,在黑的浓度与自身心跳的放大下,显得遥不可及,像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黑暗的喉管。而百步外海崖的轮廓,有时却又似乎近在咫尺,那永恒的、沉闷的涛声,也仿佛就响在你的耳根后面,带着湿冷的水汽。你知道那是错觉,是夜的黑与静对你的感官施的、小小的、恶毒的魔法,但你无法驱散它,只能在这被扭曲的时空感里,更加小心地、迟疑地、挪动脚步,仿佛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坠入这片软的、活的、黑的、无底的流质。





然后,是声音的“显形”。在白昼被各种喧嚣掩盖、或被日光晒得干瘪失真的那些细微声响,此刻,在夜的、广大的、柔软的寂静的衬托下,像落入深潭的石子,骤然获得了惊人的清晰度与“体积感”。是木头发出的声音。不是风刮,是木头自己在“响”。是某处老宅房梁,在自身重量与潮气的共同作用下,发出的一声极缓慢、极悠长的、“吱??呀??”,像一位沉睡百年的巨人,在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一个沉重无比的身,每一根榫卯、每一缕木纤维,都在呻吟、在摩擦、在诉说着关于“承重”与“朽坏”的、古老的疲惫。是巷子深处,谁家未关严的旧木板门,被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游魂般的气流拂过,门轴与石臼之间,便发出一连串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咯咯、哒、哒哒……”的脆响,不规律,时断时续,像一个看不见的、顽皮的、或满怀恶意的孩子,正用冰冷的手指,一下下地、耐心地、叩击着那扇门,试探着,等待着回应。是更远处,或许在镇子边缘那片废弃的船坞,有某段彻底朽烂的桅杆或船板,终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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