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第16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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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褪色(下)





那行字,歪斜,稚拙,笔画因用力过猛而深深陷进相纸的纤维,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执拗,抑或是某种僵硬手指的艰难刻画。它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像一道丑陋的、带着恶意体温的疤痕,烙在“后山秋色,十月摄”这几个娟秀小字的下方。墨迹(或许不是墨,是别的什么)是深褐近黑的颜色,干涸龟裂,在下午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血痂的质感。





“她在树下看你”。





六个字,一个“你”的指代,冰冷地、确凿地,将晚清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瞬间从头顶褪去,四肢百骸灌满了铅水,沉得让她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冻成了冰碴,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刮擦着喉咙,带来铁锈般的腥甜和刺痛。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她离开寝室前,最后一次查看照片时,背面还只有她自己的字迹。从寝室到教室,照片一直妥善地放在铁皮盒里,盒子在她书包最内层。谁能接触到?谁能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刻下这行字?是文慧?不可能,文慧一直在她视线范围内。是小雨?苏月?她们似乎更没有动机和机会。是……陈姨?那个总是无声无息出现的老妇人?





不,不对。这字迹虽然扭曲,但能看出一种生涩的、属于年轻女孩笔画的稚嫩感,和陈姨那种年纪应有的沉稳笔迹截然不同。而且,这用力之深,几乎要划破相纸,透着一股强烈的、近乎痉挛的情绪??恐惧?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她”是谁?“树下”是哪里?是后山照片里那棵有模糊轮廓的老松树吗?“看你”……此刻?还是拍下照片的那一刻?抑或是……一种超越时间的、持续的窥视?





无数个问题裹挟着冰冷的恐惧,在她脑中轰然炸开。而眼前,教室的门依旧诡异地敞开着一条缝,门外是空无一人的、光线惨淡的走廊,像一个静默等待的陷阱入口。那阵吹动照片的微弱气流早已消失,空气重新凝固,带着粉笔灰和旧木头特有的、尘土般的气味。但晚清却觉得,那敞开的门缝后面,那空荡的走廊阴影里,甚至这间只有她一人的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了无形的眼睛,正遵循着那行字的指示,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





这个字眼,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在毓秀楼,在凤里中学,“看”从来不是一个中性的动作。陈姨无处不在的注视,镜子里自己日益陌生的影像,盥洗室巨大镜面中模糊的反射,中庭月亮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有昨夜床下那湿冷的、仿佛能穿透木板的窥视感……“看”,在这里,成了一种压迫,一种侵蚀,一种缓慢的剥夺。被“看”得久了,似乎连自己的内里,都被那目光浸透、漂白,最终变得和这楼里的空气、墙壁、那些沉默的女孩一样,褪去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片灰败的底色。





而现在,这行字,用一个更具体、更惊悚的句子,将这种被“看”的感觉,钉死在了“树下”,钉死在了某个特定的“她”身上。





晚清猛地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照片,而是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将摊在桌上的两张照片和那卷带着诡异发丝的缎带,一股脑地扫进铁皮盒里,“啪”地一声死死扣上盖子。冰凉的铁皮触感传来,却无法驱散心底那更深的寒意。盒子里的东西,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炭,或是嘶嘶作响的毒蛇,蛰伏在黑暗中,透过薄薄的铁皮,持续散发着不祥。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这间空旷的教室,这扇敞开的门,这凝固的寂静,都让她感到一种即将被吞噬的恐慌。





她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木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回声在墙壁间碰撞,显得格外凄厉。她顾不上扶起椅子,一把抓起书包,将铁皮盒胡乱塞进去,拉链都来不及完全拉好,就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经过那扇敞开的门时,她几乎是贴着另一侧的门框挤过去的,生怕碰到那冰冷的、毫无理由洞开的门板。冲出教室的瞬间,走廊里阴冷潮湿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一股更浓郁的、从楼梯井深处翻涌上来的霉味。午休时间的教学楼,人迹罕至,长长的走廊向两边延伸,尽头湮没在昏暗里。两侧一间间教室的门都紧闭着,门上的玻璃窗反射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像一只只蒙着白翳的、失神的眼睛。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每一步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她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那扇被她抛下的、敞开的教室门里,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挪移出来,或是那门本身,正缓缓地、自动地,在她身后重新关闭,发出沉闷的、终结般的“咔哒”一响。





她朝着楼梯口狂奔。楼梯间的光线比走廊更暗,盘旋向下,仿佛通往某个更深的地底。脚步声在这里激起更杂乱的回响,重叠着,追逐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的。





就在她冲下最后几级台阶,即将到达下一层走廊的转角时??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转角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僵硬的布料。





陈姨。





她提着一个半旧的水桶,里面放着两块抹布,似乎刚刚做完清洁。她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晚清面前,挡住了去路。佝偻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截生长在墙壁阴影里的、扭曲的树根。





晚清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惊恐地看着陈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姨也看着她。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珠,在楼梯间窗口透进的、有限的天光里,显得更加呆滞,像两粒磨砂的玻璃珠。她的目光落在晚清因为奔跑和恐惧而涨红的脸上,落在她因为匆忙而未来得及拉好的书包拉链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落在晚清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正死死攥着书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有质问,没有训斥,甚至没有寻常保洁员看到学生奔跑时会有的、象征性的皱眉或提醒。





陈姨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冰冷的平静,看着她。





然后,她的嘴唇,那两片干瘪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晚清再一次,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悚直觉,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





这一次,是三个字。





“不要看”。





不要看。





不要看什么?不要看照片?不要看树?不要看“她”?还是……不要试图去“看清”任何东西?





这三个无声的字,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晚清感到毛骨悚然。那不是对违规的阻止,那是一种……带着某种古怪的、近乎悲悯的警告。仿佛在陈姨眼中,晚清已经站在了某个危险的边缘,而她正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做出最后一次徒劳的阻拦。





晚清僵在原地,血液冰凉。她想问,想问照片后面的字,想问床下的东西,想问“她”是谁,想问“不要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那双浑浊眼睛里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某种东西,死死压住,发酵成一种近乎呕吐的窒息感。





陈姨没有再做出任何表示。她慢慢地、以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关节不太灵便的姿势,弯下腰,从水桶里拎起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抹布滴着水,在地面上溅开几朵深色的水花。然后,她开始擦拭楼梯的木质扶手。动作缓慢,用力,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同一段早已干净(或者说,早已被岁月和湿气浸透,擦不干净)的木头。湿布摩擦木头,发出“吱??纽??”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反复回响。





那声音,那专注擦拭的姿态,那无视晚清存在的漠然,构成了一种比直接驱赶或威胁更令人心寒的排斥。仿佛晚清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或者,是一个即将被这栋楼、被这“不要看”的规则、被这日复一日的单调擦拭,彻底抹去的无关紧要的痕迹。





晚清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陈姨,也不敢再看那不断重复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擦拭动作。她贴着楼梯另一侧的墙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陈姨身边挤了过去,仓皇地冲向下一层,冲向通往教学楼大门的方向。





身后,那“吱??纽??”的擦拭声,不紧不慢,持续着,渐渐微弱,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牢牢钉进了她的耳膜深处。





冲出教学楼,潮湿阴冷的空气再次将她包裹。天空比上午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没有风,庭院里的树木都静立着,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颜色是一种蒙尘的、沉闷的绿。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上体育课的班级的口号声,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毓秀楼?那个此刻或许空无一人的寝室,那张昨夜发出异响的床铺?她只觉得一阵反胃。去图书馆?那里空旷寂静,书架投下深深的阴影,似乎也并非安全之地。去人多的地方?教室?可她刚刚从那里逃出来。食堂?现在不是饭点,而且人多的地方,嘈杂的声音,鲜活的面孔,只会更让她感到自己与“正常”之间的割裂,感到自己正怀揣着一个冰冷、肮脏、令人恐惧的秘密,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最终,她的脚步,将她带向了校园里最偏僻的角落??那个靠近后山围墙的、废弃的小花圃。这里曾经或许种过些花草,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被湿气泡得发黑的土地,几丛枯死的、枝干扭曲的灌木,和一个半边坍塌的、爬满暗绿色苔藓的水泥花坛。平时极少有人来,寂静得能听到泥土里虫子蠕动(如果还有的话)和湿气凝结又滴落的细微声响。





这里虽然荒凉,但至少开阔,能一眼望尽四周,没有门窗,没有镜子,没有幽深的走廊和可疑的阴影。而且,不知为何,在经历了教室门无声自开、照片莫名出现字迹、以及陈姨那无声的警告之后,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反而让她感到一丝脆弱的、暂时性的安全??一种暴露在外的、空旷的安全,好过被困在那些布满视线和回音的封闭空间里。





她靠着那半边坍塌的花坛,滑坐在地上。粗糙潮湿的水泥透过单薄的校服裤子,传来刺骨的凉意。她不在乎,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息胸腔里那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炸开的恐惧。





书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盾牌。她知道,盾牌里面,藏着引火的危险。





她不敢打开铁皮盒,不敢再看那照片和那缕头发。但“她在树下看你”这六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了她的脑海视网膜上,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树下……后山……松树……





陈姨在合影里,手指着中庭的月亮门,指向井。小萍日记里充斥着井、镜子、影子、头发。现在,这行新出现的字,却指向了“树”。是同一棵树吗?照片背景里那棵有模糊轮廓的老松树?





小萍的消失,和树有关?还是“她”和树有关?





晚清混乱地思索着。在凤里中学的恐怖传说里,似乎并没有特别突出“树”的元素。流传更多的是毓秀楼本身,是那口井,是镜子,是无人的水房歌声,是深夜走廊的脚步声……树,尤其是后山的树,只是背景,是这所地处偏远的、被山峦部分包围的学校里,一个寻常的自然景物。





除非……树,不仅仅是一棵树。





她猛地想起,很小的时候,在乡下外婆家,似乎听过一些零碎的、老人讲的古旧故事。故事里,有些年头特别久、长得特别怪、或者所处位置特别的树,是不能轻易靠近的,尤其是女人和孩子。那些树,据说可能会“聚阴”,或者“成精”,会“迷”人,会把人的魂儿“勾”去,依附在树上。也有的说,有些非正常死亡的人,如果怨气不散,可能会附在生前熟悉的物件或者地方,树,尤其是孤零零的老树,有时也会成为这种“附着”的对象。





难道,后山那棵老松树……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是小萍吗?还是别的,更早的,消失在这所学校里的某个女生?她的“什么”,附在了那棵树上?所以照片的背景里,才会出现那模糊的轮廓?所以,才会有“她在树下看你”的警告?





可是,为什么是“看你”?特指她,晚清?是因为她拿了小萍的日记?是因为她住进了小萍曾经的床位?是因为她对那些异常表现出了过多(或者说,不合时宜)的关注和探究?





还是说,这警告并非特指,而是对所有“看”向那个方向、对那棵树产生好奇的人,一种泛泛的恐吓?照片上的字迹,是一种自动浮现的诅咒?谁看到那棵树(在照片里或现实中),谁就会成为“她”注视的目标?





无数个猜测,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寒意层层堆叠。晚清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冰冷的校服布料贴着皮肤,传来湿冷的触感。不知是空气中的湿气,还是她额角渗出的冷汗。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天空的铅灰色越发浓重,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巨大的灰色绒布,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操场喧哗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校园重新陷入一种午后特有的、昏昏欲睡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在晚清此刻的感知里,充满了无数细微的、不祥的声响??泥土吸收湿气的滋滋声,枯叶在枝头将落未落的摩擦声,围墙外山林里不知名鸟类的、短促而凄凉的啼叫,还有……风。不知何时,起风了。





风不大,穿过荒芜的花圃,掠过枯死的灌木丛,发出低低的、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这声音让晚清更加不安。她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四周。





花圃依旧荒凉空旷,除了她,没有别人。远处的教学楼和宿舍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更加沉默而巨大,窗户像一只只黑色的、没有反光的眼睛。毓秀楼那暗红色的屋顶,在不远处露出一角,颜色沉黯,像一块凝结的、永不愈合的疮疤。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高高的、爬满枯藤的围墙,投向围墙之外,那片绵延的、颜色深黛的后山。山林的轮廓在低垂的云层下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渍。而在那一片深浓的墨绿、黛绿、灰绿之中,有那么一点??或者说,一小片??颜色似乎格外不同。





那不是冬季常绿乔木的深绿,也不是落叶树木枝干的灰褐,而是一种……更沉的,近乎黑的,透着一种不祥的、僵硬的绿意。而且,那一片的树木,似乎也比周围的林木,排列得更加紧密,树冠的轮廓更加虬结怪异,像一群互相纠缠、扭曲着向上挣扎的、沉默的巨人。





晚清眯起眼睛,努力辨认。是那片区域土壤不同?还是树种特殊?或者……仅仅是因为光线和距离造成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风刮过,穿过围墙的缝隙,带来山林深处特有的、混杂着腐叶和泥土腥气的气息。同时,也带来了那一片颜色特异的林木方向,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响??





“沙……啦啦……”





不是风吹过普通树叶的哗哗声,也不是松涛的呜咽。那声音更细碎,更密集,更干涩。像是……无数细小的、坚硬的东西,在互相摩擦,碰撞。





像风掠过干燥的、纠结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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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死死盯着那片颜色特异的山林,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可抑制地浮现:小萍日记里,那些疯狂的字句??“头发……从井壁里长出来……”、“……到处都是……黑的……缠着……”、“……梳不完……掉不完……”。
    

    

    
如果,井里的“头发”,不仅仅在井里呢?如果,它们以某种方式,蔓延开去,附着、生长、缠绕在别的地方……比如,后山的某一棵,或某一片树上?那些颜色特异的、虬结扭曲的林木,会不会就是……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她用力摇头,想把这个恐怖的念头甩出脑海。树木就是树木,怎么可能会和头发有关?一定是她精神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和妄想。
    

    

    
可是,那“沙啦啦”的、如同万千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虽然微弱,却持续地、断断续续地,顺着风,钻进她的耳朵。还有那颜色,那种僵死的、不祥的深郁……
    

    

    
她忽然想起,那张后山照片上,背景里那棵有模糊轮廓的老松树,树冠似乎就异常浓密,颜色也显得格外深重。当时只以为是逆光或胶片显影的问题,现在想来……
    

    

    
晚清再也坐不住了。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和某种近乎自毁的好奇,驱使她猛地站了起来。她必须确认。确认那片林子,确认那棵树。如果“她”真的“在树下”,如果那警告是真的……她不能就这样蒙在鼓里,在无尽的猜疑和恐惧中等待那未知的、缓慢的“褪色”和吞噬。
    

    

    
她要去后山。去找到那棵树。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力量,压倒了其他所有的犹豫和恐惧。也许去了,会发现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是草木皆兵。也许去了,会看到更可怕的东西,彻底坠入深渊。但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这样,被困在迷雾和不断滋生的恐怖想象中,一点点被无形的压力碾碎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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