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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下到八月中旬。





今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崇仁坊街巷上摩肩接踵,只因江南节度使府上施粥布善,送粮赠米。





马车停在巷口,葱根似的手指掀开车帘,静静观察着曹府外热闹的情景。





长长的人龙从曹府门口一直排到巷口,多是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





曹府的管家亲自站在门口,一碗一碗地舀粥,态度温和,没有半点官家架子。





“这曹大人,真是个好人啊。”身边有人感叹。





李初棠远远看着,没说话。她看着那锅粥,看着那些捧着碗、脸上露出笑容的穷人,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好笑。





曹淳任职江南,在京城寸土寸金之地有一套恢弘气派的宅院。





李初棠这几日流连坊间,知晓他在民间风评极好,在京城的名气不亚于江南。





她不由想起了曹淳的过往。





他是苏府的家生子,父母是外祖父家的家仆,当年春游为救外祖父溺水而亡,苏祁愧疚,念其可怜,让他入了苏家族学,和舅舅苏钰一同读书。





曹淳聪颖过人,祖父惜才,为他去掉奴籍,收为门客。自小长于苏府,府中上下对他甚是尊重。





曹淳不负众望,每每府中遇事,总会冲锋陷阵,生怕报不完苏公的恩情。





李初棠小时候回江南看望外祖父,最喜欢的也是这位长辈。





她不喜欢舅舅,舅舅总是欺负他。但曹淳不一样,他总面带微笑,和蔼可亲,打听京城的趣事,询问母亲是否安好。





曹淳视苏祁为再生父母,最终踏着苏家的尸骨,坐上江南头把宝座。





再回神,蓉儿从人山人海的府门前挤了出来。





“小姐,我刚刚把苏夫人的旧物交给曹府官家了。”





“好。”李初棠喃喃道,“回太师府。”





且说太师府今日有贵客光临。





府外停下一辆朱漆马车,车帘锦缎织就,车顶覆以华盖,拉车的骏马通体雪白,装饰银饰,气派非凡。





太师府总管掀眼望去,只见一华袍之人下了车,年龄与家主相近,却没家主俊朗,嘴皮子薄如刀片,其上两撇微翘的八字胡。





曹淳抬眸看一眼太师府高高的匾额,随管事入府。





太师处事低调,府中上下恭行节俭,景观布局不仅没变,尚透着年久的质朴。





曹淳环顾四周,踏入碧桐院时,步伐微顿,心中生出几分怯意。他心知,这种感觉和即将见到李谦无关。





这是一片清雅僻静的小院,院中竹柏茂密,亭内花草修剪得整齐,虽不是富丽堂皇之所,却别有一番风雅。





还没进堂内,却见李谦迎了出来。





“子诚兄,好久不见。”





“仲逊,别来无恙。”





老友相见,两人行礼后寒暄几句,进了堂内。





“小女顽劣,独下江南惹了不少非议,多亏曹兄照拂。”





不知是不是曹淳的错觉,李谦进屋同他说话时,没有府门前时热络。





“哪里哪里,棠儿聪慧,有其母风范,南下只为苏公之事,何曾惹得非议?”





明媚的日光忽而一转,堂内随之一暗,李谦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盏。





“曹大人,慎言。”





室内不知何时暗流涌动,曹淳微微一笑,“你我同她舅舅,皆是苏公府里长大的兄弟,怎么今日提及恩公,你这般反应?”





李谦不答反问:“……苏公之事,曹大人怎么看?”





曹淳叹了口气:“可惜了。苏公一生清廉,却落得那般下场,天意弄人。”





“天意?”李谦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曹大人觉得是天意?”





他掀起凤眸,直直看向此人。





曹淳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李谦忽然说:“婉儿……她当年走得突然,我每日此时灵前诵经,已成习惯。”





言语里明晃晃的送客之意。





李谦没有应声,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极紧。





“太师节哀。”曹淳的声音很低,直视对方眼眸,“若嫂夫人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我生分。”





管家送走了曹淳,一头雾水问:“这曹大人每年来一回,只为和老爷说些有的没的?”





“他哪是来拜访我的?”李谦哼笑。





“他是想看看,她院里的海棠,还开不开。”





自述职后,曹淳从有空拜访朝中同僚,尤其是郑国公府。





郑毅自七夕摘星阁失火后,变得和阉人一样废物。自那以后,性情大变,郑国公碍于颜面,禁了他的足。





今儿曹淳到访,只有郑国公一人相迎,直到送走此人,郑毅才从屏风里出来。





他自出事后,声音也变得尖细:“爹,这人还能留?”





郑国公瞥了眼曹淳送来的大箱小箱礼品,美其名曰中元节节礼,实则是水匪失事后的赔礼。





“他前日从太师府出来,说不定已经被李初棠盯上了。”





“四年前由他下手,如今这条线也该断了。”郑国公沉吟。





“听说他每年中元节都要去曲江祭祀旧人,用的那艘船……”郑毅凑到父亲身边耳语。





郑国公目露精光,一想到儿子被害得不能传宗接代,心头的恨一股胜过一股。





“此事派心腹去办,不管是他,还是那小女子,都给我血债血偿。”





知著书斋。





窗外的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李初棠正翻看母亲留下的随笔。





自她去世后,公主遣散了苏婉的陪房和心腹家丁,所留之物毁的毁,烧的烧,少数留下的念想之物被李初棠保存起来。





其中包括这本随笔日志,和一些苏婉的旧衣首饰。





林见微将那封旧信和一张白纸并排铺开,指着信上的字:“你母亲的字,笔锋偏柔,横画略斜,捺脚收得缓。你试试。”





李初棠提笔,一笔一划地临摹。





她写过很多次母亲的字。小时候练字,母亲就是她的字帖。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母亲的笔迹,去设一个局。





林见微看了看,点头:“很像了。再练几遍。”





她很有边界感,知晓每个人都会有心事和秘密,李初棠暗示过危险,为了保护她而不想她多过问,她即使有所猜错,也不会多嘴多舌。





默默守护好友,行力所能及的帮助就好。





李初棠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写。





忽听林见微问了句,“国师那边如何了?这几日倒没见他来店里,那些小姑娘可伤心坏了。”





李初棠笔锋一顿,淡笑:“我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倒是姐姐,那日突然出门,不知去寻了谁。”





“白督主呀。”





李初棠讶然,林姐姐对待感情比她敞亮得多。





“真的是他?”她凑过去,好奇问。





林见微双手托腮,嘟嘴道:“不确定呢,那日寻他吃饭,他看见我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根本不想理我。”





“怪我,不该骗他赴约。”





她叹了口气,又恢复了笑容,“罢了,我不想勉强和他相认。”





“因为这世上有种人,他们的爱不是在阳光下铸造一座城,把心爱之人圈养进去。而是在深渊里搭出一座桥,送心上人平安上岸。他们有所隐瞒,或许是出于无奈,因为他们背负了太多太过沉重的黑暗,所以不愿和心爱之人为伍。”





“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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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恨国师的隐瞒,或许他和白督主一样有难言之隐呢。你若因他身处黑暗而向你泄露天光而恨他,这也太刻薄了,对吧。”
  

  

  
李初棠静静听她说完,陷入了沉默。
  

  

  
她费了好半天劲,才拉回了注意力,一遍又一遍练习娘亲的字体。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中元夜,曲江旧处,不见不散。”
  

  

  
蓉儿从衣柜深处取出那件杏白色的衣裙,是苏婉年轻时最爱的那套。衣裙叠得整整齐齐,香气已散,只余一缕淡淡的旧时光。
  

  

  
她本就肖母,此刻梳妆完毕,铜镜里的人恍惚成了另一个人。
  

  

  
蓉儿站在身后,一时不敢说话。
  

  

  
“……小姐,真的不用我陪你上船?”
  

  

  
李初棠看了眼留了许多天的尖细长指甲,没有应声。
  

  

  
她对着镜子,把母亲留给她的和田玉簪插进发髻。
  

  

  
然后,她起身,推开门。
  

  

  
外面,中元节的月亮又圆又亮,这样美的夜晚,最适合清理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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