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良籍薄纸锁孤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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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鸯鸯问完那句话,便没有再说。





她站在街边,身后是醉春楼的灯火,面前是广陵夜里的风。那条街依旧热闹,楼里的人还在喝酒,门口的女子还在笑,远处河上的船还亮着灯。人世间的热闹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命运停下来。





陆云逸看着她,一时无言。





他从小读过许多书。那些书上教人如何修身,如何齐家,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先生们也教过他,遇事要有决断,见人要知进退。可眼前这个女子只问了一句话,就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所学的东西不够用了。





你带我走出那座楼,可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这句话不像责问,倒像是把一个事实摆在他面前。





陆云逸沉默了许久,说:“先离开这里。”





林鸯鸯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陆云逸往前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喧闹盖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鸯鸯低着头,衣裙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动着。她刚从那样一座楼里出来,四周却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她。她跟着他,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她此刻别无选择。





这个念头让陆云逸心里有些发沉。





他带林鸯鸯回了自己住的客栈。





客栈掌柜见他夜里带了个女子回来,眼神有些异样,却没敢多问。广陵是商旅往来的地方,客栈里见过的事多了。何况陆云逸住的是上房,出手又阔绰,掌柜的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陆云逸让小二另开一间干净屋子,又叫人送热水和饭菜。





林鸯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陆云逸道:“你今晚先住这里。明日我再想法子。”





林鸯鸯抬头看他。





“公子不进来?”





陆云逸一怔。





他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这是你的屋子。”





林鸯鸯看了他片刻,像是想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福了一礼。





“多谢公子。”





陆云逸没有受她这个礼。





他侧身避开,道:“不必谢我。你先歇息。”





林鸯鸯进屋后,门轻轻合上。





陆云逸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哭声。她大概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屋里才传出木栓落下的声音。





陆云逸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却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铺开纸,想给萍儿写信。笔提起来半晌,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自己误入青楼,花一千两银子赎了个女子?萍儿看了,大约会先担心他有没有惹祸,再问那女子可有安身之处。父亲若看见,也许只会皱皱眉,说一句不成体统。





至于皇帝……





陆云逸想起陆棣?的脸,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皇帝或许会笑。





不是嘲笑,而是那种长辈看见年轻人做了件好事,却知道这好事背后有许多麻烦时的笑。





他会说:“云逸,救人不是这样救的。”





陆云逸放下笔。





窗外的广陵夜色潮湿而明亮。河风从缝里透进来,灯火晃了晃。隔壁屋里始终安静,安静得不像住着一个刚刚脱离青楼的女子。





陆云逸忽然觉得,林鸯鸯比自己更明白这个世道。





他从前总以为,世上的事大多有法可依,有理可讲。若有人受了冤屈,便告到官府;若有人受了欺辱,便寻人主持公道;若有人陷在困境里,给她银钱,让她脱身,总能有条路。





可林鸯鸯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不是困在一间屋子里,而是困在一整个世道里。





一千两银子能赎出她的人,却赎不出她的命。





第二日清晨,林鸯鸯没有吃早饭。





小二把饭菜原样端出来,悄悄看了陆云逸一眼。





“客官,那位姑娘说,不知道这顿饭算不算钱。”





陆云逸怔了怔。





他去敲林鸯鸯的门。





门开时,林鸯鸯已经换上了客栈临时买来的素色衣裳。那衣裳袖口太宽,穿在她身上不大合适。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低头把袖口往里收。





陆云逸看见那针脚,停了一下。





她动作很慢,却很稳。针从布里穿过去,又从另一边出来,线收得不紧不松。那不是临时胡乱缝几下能有的手法。





“你会针线?”陆云逸问。





林鸯鸯把线咬断,低声道:“会一点。”





“在哪里学的?”





林鸯鸯把袖口抚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小时候还没被卖进去时,跟邻家的婶子学过几针。后来在楼里,有些姑娘私下接帕子、荷包做,我也跟着看过。楼里不许我们藏私活,发现了要挨打,所以只能偷偷做。”





陆云逸看着那几行细密针脚。





他原本正愁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安身。银子能给,屋子能租,可一个人若没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终究还是站不稳。





他问:“若让你靠针线挣饭吃,行吗?”





林鸯鸯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说行,也没有立刻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道:“一个人做几只荷包,或许能换些钱。可若要靠这个活下去,不容易。”





“为什么?”





“布料要钱,丝线要钱,客人要找,价钱要谈。做得慢了,赚不到饭钱;做得差了,没人再来。更要紧的是,我这样的女子,就算东西做得好,也未必有人肯买。”





她说这些话时,神色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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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却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以前知道礼法森严,也知道女子名声重要。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一个女子如此清楚地说出自己将要面对的路,又是另一回事。
    

    

    
“若换个名字呢?”陆云逸忽然问。
    

    

    
林鸯鸯抬眼。
    

    

    
“什么?”
    

    

    
“换个名字,换个来历。铺子不说是你开的,对外只说是外地来的绣坊。你不必亲自站到前头,先雇一个年长些、看着稳妥的妇人管门面。你在后头管事、看货、定花样。”
    

    

    
林鸯鸯愣住。
    

    

    
这个法子不算光明,可很有用。
    

    

    
陆云逸继续道:“至于醉春楼那边,老鸨收了银子,未必愿意得罪我。只要她不说,你过去的身份便不会那么快传开。”
    

    

    
林鸯鸯看着他,目光第一次有了几分探究。
    

    

    
“公子刚才还不知道怎么让我安身,现在倒想得很快。”
    

    

    
陆云逸道:“我只是顺着你说的难处想。”
    

    

    
林鸯鸯没有再笑他天真。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许确实不懂民间生意,不懂一个女子在市井中要怎样活下去,可他会学。他不是那种只把银子扔出来便以为万事皆了的人。
    

    

    
这在她见过的男人里,已经很少见了。
    

    

    
可林鸯鸯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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