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绣坊灯下各沉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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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绣坊刚开张的时候,只有秦嫂、林鸯鸯和两个临时找来的妇人。
那两个妇人做活不慢,但心不定。一个做了五日,嫌工钱少,去了别家;另一个听说春水绣坊是新铺子,怕撑不久,领完头一回工钱便不来了。
秦嫂气得骂了半日。
“人还没站稳呢,先挑起地方来了。她们倒是金贵!”
林鸯鸯倒没有生气。
她把剩下的线一束一束理好,只说:“人往稳处走,也是常情。”
秦嫂瞪她:“你倒会替人说话。”
“我不是替她们说话。”林鸯鸯道,“只是我们这铺子确实还不稳。人家怕,也不算错。”
秦嫂被堵得没话,只能转头去骂右边那个修伞匠。修伞匠那日倒也无辜,只不过又把几根竹篾放得离春水绣坊门口近了些。
可生意终究要做。
有客人来订东西,就要有人做活。秦嫂能算钱、能吵架,却拿针线不成。林鸯鸯手巧,可一个人做不了多少。于是她们只能继续找人。
第一个真正留下来的,是刘娘子。
刘娘子三十多岁,住在城西一条窄巷里。从前在广陵一家大绣庄做过活,针脚稳,手也快。她年轻时本是庄里数得上的绣娘,后来母亲病了一场,家里欠了债,她便常常要早些回家熬药、煮饭、照看老人。
大绣庄最怕这样的人。
活做得好是一回事,能不能日日坐满时辰,又是另一回事。
掌事的嫌她误工,先是扣钱,后来干脆不用她了。
刘娘子来春水绣坊那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话不多,进门后先看铺子,又看林鸯鸯,最后目光落在桌上的丝线上。
秦嫂问:“会绣什么?”
刘娘子道:“小件都能做。大幅的也做过,只是做得慢。”
林鸯鸯拿了一块碎布,让她绣一片叶子。
刘娘子没有多问,坐下就绣。
她的手并不白,指节有些粗,指腹上全是常年拿针留下的硬茧。可针到了她手里,就像有了路。那片叶子很快成形,不算多么灵巧华贵,却平整、干净,针脚细密。
林鸯鸯看完,道:“你愿意留下吗?”
刘娘子问:“工钱几时结?”
“十日一结。若接了赶活,另算。”
刘娘子又问:“我娘病着,有时要早些回去。”
秦嫂在旁边道:“活做完了便回。活没做完,也不能扔下就走。”
刘娘子点头。
“这是自然。”
她就这样留下了。
后来林鸯鸯才知道,刘娘子的母亲已经卧床半年,家里药钱每月都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是没去别的绣坊问过,只是那些地方嫌她身上麻烦多,不肯收。春水绣坊是新铺子,也缺人,反倒给了她一条缝。
刘娘子做活很安静。
每日来了,先洗手,再坐到窗边。她不多说闲话,也不爱抱怨。只是偶尔做到一半,会忽然停一停,像想起家中炉子上的药。
秦嫂看见过一次,没好气道:“你若惦记,就早些做完早些走。坐在这儿发呆,药也不会自己煎好。”
刘娘子低头应了。
那日她比平时多做了两只香囊。
第二个留下的,是周婶。
周婶年纪更大些,快五十了。她年轻时在一户富贵人家做针线,专给女眷裁衣、锁边、补绣。后来那户人家搬去别处,她没跟去,便回家靠接零活度日。
她有一个儿子。
儿子娶妻后,家里便不大容得下她。儿媳倒也没有明着赶,只是每日吃饭时少摆一双筷子,烧水时少烧一碗,家中稍有争执,便说:“娘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何苦总看我们不顺眼。”
享清福这话,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嫌她没用。
周婶自己出来找活,找了几家,都嫌她眼神不如年轻姑娘好。
她来春水绣坊时,秦嫂也嫌她。
“你这年纪,能绣什么?”
周婶并不生气,只把袖子挽起来,道:“我绣不了牡丹凤凰,可你若让我锁一百方帕子,十个年轻姑娘也未必比我齐整。”
秦嫂不信。
林鸯鸯便递给她一块布。
周婶坐下,穿针,低头。她眼神确实不如年轻时好,动作也慢些,可手稳。那条边锁出来,平平直直,几乎没有一处乱线。
秦嫂拿起来看了半天,嘟囔道:“倒还成。”
周婶笑了一声:“我说了,我绣不了富贵花,却能做收尾的活。人老了,也不是全没用。”
林鸯鸯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留下了周婶。
从那以后,周婶负责裁布、锁边、理线,有时也带新人。她嘴碎,爱念叨,最常骂阿青,说这孩子的线头剪得像狗啃。
阿青就是第三个留下的人。
阿青才十三岁。
她不是正经绣娘,只会一点粗针线。她家在城外,兄弟姐妹多,父母嫌她吃饭,又嫌她年纪渐大,想把她送给一个鳏夫做小。那人年纪比她父亲还大,前头死了两个女人。
阿青吓坏了。
成亲前一日,她哭着跑出来,躲到一个相熟婆子家。那婆子认识秦嫂,便把人领到春水绣坊来。
秦嫂一见她就皱眉。
“这么小,能做什么?”
阿青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能学。我吃得少。”
秦嫂还想说话,林鸯鸯却看着阿青的手。
那双手很小,指甲边有被线磨出的红痕。年纪小,却不是没做过活的手。
林鸯鸯问:“你以前做过针线?”
阿青点头。
“家里弟弟妹妹的衣裳,都是我补。”
“会认字吗?”
阿青摇头。
“会算钱吗?”
阿青又摇头。
秦嫂道:“那更不能要了。”
阿青脸一下白了。
林鸯鸯却道:“先留下试十日。不算正式绣娘,先跟着周婶学锁边。”
阿青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
秦嫂叹气:“留下可以,哭哭啼啼不行。我们这里没空天天哄人。”
阿青忙擦眼泪。
“我不哭。”
可她说完,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周婶拉过她的手看了看,道:“哭吧,今日哭完,明日干活。针线不认眼泪,哭多了看不清。”
阿青一边哭,一边点头。
后来她果然学得慢。
锁边总歪,剪线总留尾巴。周婶常拿尺子轻轻敲她手背,说:“不是打你,是打这歪线。”
阿青怕她,却也亲近她。
有时秦嫂在前头接待客人,她便缩在后头偷笑。笑得太明显,被秦嫂听见,秦嫂便转头骂她:“线头剪完了吗?笑能当饭吃?”
阿青立刻低头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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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过一会儿,又偷偷笑。
春水绣坊有了这三个人,才真正像一间小作坊。
秦嫂管前头。
林鸯鸯管花样、布料和出货。
刘娘子绣小件。
周婶锁边、裁布、带阿青。
阿青学得慢,却肯坐得住。
屋子不大,几个人坐进去,便显得挤。夏日热时,后屋闷得厉害,刘娘子常用帕子擦汗,周婶嫌阿青挡风,秦嫂嫌所有人都碍事。可到了傍晚,几个人围在油灯下数钱、理线、听李老先生念账,屋里便慢慢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不是富贵。
也不是安稳。
只是活人在一起过日子的气息。
春水绣坊又过了一段日子,秦嫂从河边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姓何,二十七八岁。丈夫死了,被婆家赶出来,娘家也不肯收。她在河边坐了一夜,衣裳下摆被露水打湿,脸色灰得像一张旧纸。
秦嫂清晨去买菜时看见她,以为她要投河,当街骂了她一顿。
“要死也别死在河里!捞起来还要脏了人家的船!”
何娘子被骂得愣住。
秦嫂骂完,又把人带回了铺子。
何娘子不会绣花。
她手粗,针拿不稳,一坐久了便腰疼。秦嫂说这样的人留在绣坊做什么,吃白饭吗?
何娘子低着头,眼里一点亮都没有。
林鸯鸯问她:“你会做饭吗?”
何娘子怔了一下,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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