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旧影相逢问此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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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那年,陆云逸曾经短暂地讨厌过自己的名字。
那是在一次宫中宴后。
有几个宗室女眷带着孩子入宫,席间有个年纪与她相近的女孩,穿一身桃色衣裙,头上簪了小小的珠花。那女孩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得像一朵摆在桌上的花。
陆云逸看了她好几眼。
她不是羡慕那衣裙,也不是羡慕珠花。
她只是忽然想知道,若自己穿那样的衣裳,会是什么样。
宴散后,她随父亲回府。
夜里沐浴后,萍儿给她擦头发。陆云逸忽然问:“干妈,我有没有裙子?”
萍儿手一停。
“怎么问这个?”
“我想看看。”
萍儿沉默片刻。
“没有。”
陆云逸低下眼。
“以前也没有吗?”
“没有。”
王府里怎么可能给小世子备裙子。
哪怕只有一件,被人看见,也是一场祸。
陆云逸道:“我只是想看看。”
萍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蹲到陆云逸面前,握住她的手。
“云逸。”
“我知道。”陆云逸说,“不能看。”
她说得太快,也太懂事。
萍儿反而更难受。
过了几日,萍儿从自己的旧箱里取出一块素净的浅色布料。不是裙子,只是一块还没裁的料。她把布料披在陆云逸肩上,让她站在铜镜前。
“这样看看吧。”
陆云逸看着镜子。
布料很轻,垂下来,像一件还没有成形的衣裳。
镜中的孩子头发半散,眉眼清秀,身量瘦小。若不看那身里衣,若不听旁人叫她小世子,她确实像个女孩。
陆云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料取下来,叠好,放回萍儿手里。
“我看过了。”
萍儿问:“还想要吗?”
陆云逸摇头。
“不要了。”
她说不要,便真的没有再提过。
可那一夜之后,她更努力地做陆云逸。
读书更早,练剑更久,说话更稳。
九岁时,陆棣铭带她去过一次城外。
那是很少有的事。
陆棣铭平日忙,父女二人见面不多。即使见了,也多是问功课、问宫中有没有失礼、问身体是否还好。话不多,问得也像例行公事。
那次出城,是皇帝命宗室子弟祭先农,陆棣铭顺路带她去看王府的一处庄子。
庄子很大。
田地一片接一片,佃户们远远跪在路边,不敢抬头。管事满脸堆笑,给王爷和小世子引路,说今年收成好,说庄户们都感念王府恩德,说仓里新米已经备好。
陆云逸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的衣裳很旧,手上都是泥。有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偷偷抬眼看她。那孩子脸上有冻疮,鼻尖红红的。
陆云逸问:“他们为什么跪着?”
管事笑道:“小世子是贵人,他们自然要跪。”
陆云逸道:“我没有让他们跪。”
管事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僵。
陆棣铭看了陆云逸一眼。
“起来吧。”
佃户们这才谢恩起身。
回程路上,陆云逸一直很安静。
陆棣铭问:“在想什么?”
陆云逸道:“他们感念王府恩德,是因为王府让他们种地吗?”
陆棣铭没有立刻答。
“地是王府的。”
“可种地的是他们。”
陆棣铭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便低下头。
陆棣铭道:“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你觉得怎样便怎样。”
“那是谁觉得怎样?”
陆棣铭道:“规矩。”
陆云逸问:“规矩是谁定的?”
陆棣铭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像是不愿再谈。
陆云逸却记住了这个问题。
规矩是谁定的?
小时候,她以为规矩像天一样,一直在那里。后来她慢慢知道,规矩也是人定的。只是定规矩的人,往往不会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
十岁后,皇帝开始单独诏她入宫。
不再只是考校功课。
有时是下棋。
有时是看折子。
有时只是让她站在一旁听大臣议事。
她年纪还小,许多事未必听得懂,可皇帝似乎并不急。他有时会问:“你觉得这个官说得对不对?”
陆云逸一开始很谨慎。
“臣不敢妄议。”
皇帝笑:“这里没有外人。”
她便说一点。
皇帝听完,不夸,也不骂,只问:“还有呢?”
陆云逸便再说一点。
说得多了,她发现皇帝最不喜欢听空话。
仁义礼法,他都懂。忠君爱民,他也懂。可他问你一件事,不是要你把书上的话背给他听。他要听利弊,要听人心,要听做了之后谁得利,谁失利,谁会表面答应,背后使绊子。
有一次,南边某地水患,地方官上折请粮。
皇帝把折子递给陆云逸。
“你看。”
陆云逸看完,道:“该赈。”
皇帝问:“怎么赈?”
“开附近粮仓。”
“谁押运?”
陆云逸想了想,说了一个官职。
皇帝又问:“若他贪了呢?”
“派御史监察。”
“御史也贪呢?”
陆云逸答不上来。
皇帝淡淡道:“天下不是你下一道令,下面的人便照着做。中间每多一个人,便多一层手。手多了,粮便会少。”
陆云逸低头。
“那怎么办?”
皇帝道:“所以要让他们互相看着,互相怕着,互相离不开,又互相不能全信。”
陆云逸听得心里发冷。
皇帝却像在教她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治国不是信好人。”他说,“是让坏人也不敢坏得太容易。”
那天回府后,陆云逸很久没有说话。
萍儿问她:“陛下今日教了什么?”
陆云逸道:“教我不要信人。”
萍儿看着她。
“那你信吗?”
陆云逸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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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半。”
“另一半呢?”
“我觉得若谁都不能信,人活着也太苦。”
萍儿笑了笑。
“那你便记着这另一半。”
陆云逸问:“干妈也这样想?”
萍儿道:“我以前不这样想。后来遇见你母亲,才这样想。”
陆云逸没有再问。
十一岁时,陆云逸开始长开。
她比同龄男孩瘦,肩也窄。萍儿越发小心。衣裳要改,贴身伺候的人要换,沐浴更衣的规矩也更严。王府里只说小世子性情清净,不喜人近身。陆棣铭也下过严令,听雪斋里内外伺候的人,未经萍儿允许,不得入内。
有一回,宫中秋猎,几个皇孙玩闹间要拉陆云逸下水。
那是猎场旁的一处浅溪。少年们打闹惯了,脱了外袍便往水里跳。有人笑着喊:“云逸,一起来!”
陆云逸站在岸边,笑着摇头。
“我体弱,受不得寒。”
那人不依,伸手来拉。
陆云逸避开了。
对方有些不快:“你怎么总这样?大家都是男子,有什么不能玩的?”
陆云逸还没答,皇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他不愿,便罢了。”
众人立刻安静。
皇帝走近,看了陆云逸一眼。
“身子不好?”
陆云逸低头:“回陛下,前几日有些咳。”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日之后,再没人敢强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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