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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崇派人送来的积案卷宗在案戏司正堂的桌上一字排开,从桌面铺到椅子上,又堆到地上,如一道纸砌的矮墙。
苏棠坐在中间,翻一本,往旁边递一本,沈渡接过来按年份排序,拿炭笔在卷宗脊上标数字,再从一摞旧公文堆里逐页核当年的批文存根。
“你打算全部看完再动手?”他把标好数字的卷宗摞齐,推到桌角。
“先挑有尸格的和有物证的,这两类推演起来最省时间。”
苏棠头也不抬,从纸堆里抽出一本落满灰的蓝皮卷宗,“这本是成安堂药铺的旧案。掌柜中毒身亡,现场门窗紧闭,初断自尽。尸格记载死者面部青黑、指甲乌紫,胃内残留物验出雷公藤粉末。”
“雷公藤?”沈渡停下动作,眉梢微动,表情不太美观,“这东西味苦,掺在汤药里一口就能尝出来,谁会喝一碗苦到发麻的汤药自杀?”
“所以不是自杀。”
苏棠把尸格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死者胃里除了雷公藤粉末,还有半碗未消化的陈皮甘草汤。雷公藤被裹在甘草汤里灌下去,甘草的甜味遮住了苦味。能接近他、能让他毫无防备喝下这碗药的人,只有一个。”
她翻到卷宗末页。当时京兆府的结案批语只写了四个字。
证据不足。
“走。”沈渡忽然起身,拿起刀。
苏棠挑眉,“你知道去哪?”
沈渡没回他,“成安堂。”
成安堂在城南,铺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炊烟熏得发黄,掌柜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当年死者的遗孀。
苏棠进门报了身份,老妇人的脸色变了,但没有赶人,只是沉默。
后院角落里有棵枇杷树,树下压着一口封了石板的枯井。
沈渡移开石板,井底堆着半人高的药渣,最底层的药渣已经腐烂成泥。
“这本卷宗上说,你丈夫死的那天晚上,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苏棠蹲在井边。
“对。”老妇人站在廊下,声音干涩,“那天我回了娘家,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凉了,官府说他是自己吃错了药。”
苏棠抬头,“他那天喝的陈皮甘草汤,是谁熬的?”
老妇人没有回答。
“甘草汤是甜的,雷公藤是苦的。”
苏棠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你丈夫喝下去的时候没有起疑,因为那碗汤就是你平时给他熬的。他知道每晚睡前你会端一碗甘草汤过来,他接过就喝,从来没想过你会往里加东西。但他死了以后你的供词里写的是那天你不在家。”
老妇人的手攥紧了廊柱,嘴唇动动又闭上。
“你没有不在场证明。”苏棠说,“你说你回了娘家,但你的邻居在证词里写着,那天傍晚看见你从后门进了院子。
虽然你丈夫死后铺子归到你名下,你继续经营,把雷公藤从药柜里清得干干净净,可你不该把剩下的雷公藤倒进这口井里。”
“井是封了,但药渣还在,雷公藤的根茎熬过之后纤维发红,和甘草的药渣混在一起一眼就能分辨。”
老妇人顺着廊柱缓缓滑坐到地上,低着头,半晌才开口,“他赌钱。把铺子抵了三次,我赎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把我的嫁妆也输了。那天晚上我端着碗进去的时候,他还对我笑。他说今天手气不好,明天一定能翻本。我把碗递过去,他一口喝了。”
院子里安静片刻。
“是我杀的。”老妇人伸手,“你们拿人吧。”
少顷。
沈渡出门叫差役,苏棠蹲下来,把那本蓝皮卷宗放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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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朝老妇人点头。
她没有说一句,只是把卷宗收好,起身走了。
当天下午,苏棠又翻出一本。
典当行的案子,卷宗上写着“失窃”,但报案的掌柜列出的失物清单里十二件金器连一扇被撬开的窗户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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