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春寒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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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七岁的孩子便是雍州牧了。“不是后日,”太皇太后说,“今晚。你去接他。”
嬴安没有说话,跪着没动。太皇太后知道他想说什么??君侯今年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今夜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父亲。
“去吧。”太皇太后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看他。
嬴安起身退出殿外。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太皇太后望着他一步步走远,殿门重新关上,黑暗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她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将念珠换到左手,手指在一颗珠子上停了很久。
那颗珠子刻着一个极小的“刘”字。六十多年前她嫁到雍州时,母亲把这串念珠塞进她手里,说“到了夫家,每天念一遍,佛祖会保佑你”。她没有念过佛。她只在这串念珠上数日子??数嬴驷出征的次数,数嬴穆受伤的次数,数那些她亲手送走的将领的名字。每一颗珠子都是一条人命。
现在轮到她了。不是她的命。是那个七岁孩子的命。她把那颗刻着“刘”字的珠子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殿外起了风,将殿角的铜铃吹得叮铃铃地响。她闭上眼,开始数第十一遍。
嬴安从长乐殿出来,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宫城里的长廊又黑又长,老槐树的影子和宫墙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界限。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大半辈子,从壮年走到暮年,从青丝走到白发。三十九年前嬴驷战死,他跪在同一个殿门外,三叩首。那时候他还年轻,腰背挺得笔直,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清脆。今早他从骊山回来,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是木的,额头触地,半天直不起腰。
三次。他替嬴氏接了三次灵。第一次是父亲,第二次是兄长,这一次??这一次不只是接灵。他还要去接一个活着的孩子。
他知道那孩子在哪儿。嬴穆告诉过他。
那是嬴月刚满月的时候,嬴穆抱着孩子在宫城里走,走到东北角那棵野棠梨树下,指着虬结的老枝对嬴安说:“叔父,这棵树是父亲栽的。孩子以后要是找不到我,肯定就在这树下。”他说这话时笑着,眉眼弯弯的,和朝堂上那个冷硬的雍州牧判若两人。
嬴安当时没接话。他宁愿永远用不上这句话。
他穿过月洞门,远远看见老槐树下有一点烛光。是宗庙的方向。他知道那是谁??嬴恪。这位宗族长老此刻不在灵前守夜,却在宗庙侧室点灯。嬴安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了那点烛光一眼,然后继续往东北角走。有些事,他今夜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做得越少。他今夜需要什么都不做。
东北角的宫墙矮了一截,月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把荒地照成一片苍白的霜。还没走近,他便看见了那棵老树。树身粗得一个成年人都抱不过来,虬枝盘曲,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三月的雍州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白天还有些暖意,太阳一落山就冷得透骨。树下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一件素色夹袄,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嬴安在七八步外停下。
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孩子和那棵野棠梨老树很像??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在土里扎着根。不算好看,但沉。
“嬴公。”那孩子先开了口。
嬴安怔了一下。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