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四章 寒门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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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太皇太后在长乐殿召见了君侯。





嬴月走进去的时候太皇太后正坐在炕沿上捻念珠。这几年她捻念珠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她捻每一颗的力度却越来越重,像是要把每一颗珠子都捻碎在指间。





“今日御书房召见了新人。”太皇太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是。贡举第一,渭源萧衍。”





“哀家听说了。杜老头子在阅卷房拍着桌子骂人,就为了这个萧衍。杜老头从来不夸人,”太皇太后捻珠的手指停了一瞬,“他夸了?”





“夸了。‘目光如炬,胸有丘壑’。”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嬴月。





“你怎么看。”





“可用。不是可用??是不可不用。他能一眼看到盐铁之利的根本在于马政,这种眼光雍州朝堂上找不出第二个。孙儿今日问他盐铁之利如何收归州府,他答得条理分明。每一步都有实招,不是纸上谈兵。”





“哀家问的不是这个。”





太皇太后的声音沉了一分,“哀家问的是??你怎么看这个人。”





嬴月沉默了一息。





“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太皇太后看着她。那双老眼浑浊,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利。她看了嬴月很久,久到嬴月以为祖母要驳她。但太皇太后没有驳。





“孤臣可用,不可尽用。”





她将念珠换到左手,声音比方才更轻,“你用他,他将为你赴汤蹈火。你尽用他,他将变成你的一根肋骨??折断的时候,疼的不是他,是你。”





嬴月垂下眼睛。她没有接话。太皇太后也没有再说。窗外起了风,吹得长乐殿的铜铃叮铃铃地响。那声音在夜色里飘了很久才散。





盐铁曹在雍州宫城西侧,紧挨着兵器司和粮草库。三进院落,前堂办公,中院存账册,后院是库房。灰砖墙被烟熏火燎了几十年,看起来比宫城其他所有的衙门都要旧。门口的台阶缺了一角,没人修。门楣上挂着“盐铁曹”三个字,是嬴驷的手笔,瘦硬有力,像刀刻的。





萧衍第一次踏进盐铁曹大门的时候,正是十月初七。





秋雨刚过,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没有人来迎他。门口连个值守的差役都没有。他自己推开半掩的大门,走进去。前堂里几个老吏在喝茶嗑瓜子,看见他进来,打量了一眼他的穿着??素色长衫,旧布鞋,肩上背着竹箱。有人嗤了一声。





“新来的?”一个三十出头的胖吏歪在椅子上,嗑着瓜子上下扫了他两眼,“哪个郡县的学子?来补书的?补书去后院。”





萧衍没有解释。他把竹箱放在一张空案上,对那胖吏说:“在下萧衍。受君侯之命,署理盐铁转运文书。请问曹正在哪里。”





那胖吏的瓜子停在半空中,嘴张了张又合上。旁边的几个老吏也都放下了茶碗,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萧衍。





这个名字他们听说过??贡举第一。杜博士亲自批的第一。君侯御书房召见。他们没想到的是,此人来得这么快。他们更没想到的是,此人这么年轻,这么瘦,穿得像个从乡下来的穷私塾先生。





“曹正……曹正今日身子不爽,没来。”胖吏把瓜子丢回碟子里,语气收敛了几分,但嘴角还挂着一点不以为然的笑,“萧公子先坐。我给公子沏茶。”





“不必了。”萧衍说,“请将盐铁转运的账册搬来给我。”





胖吏的笑容僵住了。“账册?”





“盐铁转运账册。近三年的。”萧衍在空案前坐下来,从竹箱里拿出砚台和笔,“有多少搬多少。”





几个老吏面面相觑。胖吏愣了半晌,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萧公子,”他拍着手上瓜子壳站起身来,“你知道盐铁曹三年的账册有多少吗?搬出来能把这间屋子从地砖堆到房梁。你一个人看?”





萧衍没有抬头。他磨好了墨,铺开一张竹纸。“从地砖堆到房梁,那就从最下面那本开始看。”





胖吏张了张嘴。他还想说什么,但旁边一个老吏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忽然反应过来??此人是君侯派来的。而御书房的那位君侯,从来不开玩笑。





账册搬了小半个时辰。一箱一箱,从后院库房扛到前堂,堆在萧衍的案旁,越堆越高,很快就堆成了半堵墙。几个老吏累得满头大汗,胖吏的袍子被箱子角挂破了一道口子。而萧衍已经拿起了第一本??建安二十二年的盐铁转运总账。





他翻开第一页,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这本账册有多年没有人翻开过了。他低下头,开始看。





账册上的字迹五花八门,有练过馆阁体的漂亮行书,有潦草得几乎认不出的草书,有墨迹洇成一片的糊涂账。有的是真账,有的是假账,有的是真假掺半的账。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人的手,有些手干干净净,有些手沾满了油泥和血。





他终于坐到了渭源县衙那张桌案对面??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握笔人的身份。他将用自己的手,替那些被隐占的盐井、被压断脊骨的盐户、被拦劫在黄河上的盐船,写出第一笔能讨回来的公道。就算这一步走得再难,他也绝不回头。





当天晚上,前堂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胖吏来开大门的时候,发现萧衍还坐在原处,面前摊开的账册从一本变成了三本。手边的茶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案角的那盏油灯烧干了一半,灯芯上凝着一粒焦黑的灯花。





他手里握着笔,在一张竹纸上写着一行字??“建安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盐铁转运银亏空四万七千两。”他把这个数字用笔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三个字:钱去哪了。





盐铁曹的庶务是另一张脸。不是查账就能查出来的??是每天在值房里发生的事。





萧衍每天卯时到值房,比他到得更早的只有扫地老吏,那人弯着腰把前堂的青砖地扫得哗哗响,扫到萧衍脚边时头也不抬??“公子抬脚。”





真正的交锋从辰时开始。来办事的人排到走廊上,有盐户来换盐引的,有铁官来报矿损的,有北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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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官来调拨箭簇的,有陇西豪强的管家来催批文的。
  

  

  
萧衍端坐案后,一份一份地接,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压的压。
  

  

  
一个北疆军需官把一纸调拨单拍在他案上,调拨单上的数额大得离谱??军械损耗,无可查证。
  

  

  
萧衍拿起来看了一眼,“上月损耗比上月多三成,怎么打的仗?”军需官手按在剑柄上,剑柄在鞘口磨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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