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军需风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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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桓真用了七日,将荆州军需案的来龙去脉厘清。
三十万石粮,打着损耗的幌子,实到不过二十万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损耗?
可消失的十万石,账面上拆得严丝合缝:沉船四万,霉变三万,鼠雀两万,抛洒一万。每项都卡在朝廷能容忍的上限,合起来就是十万石。
天底下没有这么凑巧的事。这些粮实际上流进了门阀世家的私库。
七日里,桓真翻遍了度支曹积存五年的账册,比对出入库凭据,梳理经手人脉络。起初看不出问题,只因沉船有风浪佐证,霉变有气候可依,每笔单据齐全,而鼠雀、抛洒之类本就无从查起。
她一筹莫展,直到将五年漕运记录中的船号逐一比对,发现同一艘船在同一日的发运记录中,出现在两条不同方向的航线上。她又按时间排列经手人名,发现同一人同一天在相隔三百里的两地签收了粮食。
她顺着这些线索逐一追查,将账册与凭据反复比对,最终整理出了完整的证据链和一份涉案名单,将整套卷宗做了正本和副本,副本交给庾异的人。在获得庾异许可后,次日一早,她将正本送入了尚书令的值房。
尚书令把卷宗翻开,一页页看下去。翻到第三页时,他抬起头,打量了桓真片刻。翻到第七页时,他停下,半晌没有翻动。过了许久,他缓缓合上卷宗:“知道了。”
桓真告退。
又过了三日。
三日里,桓真恢复了卯时入台、酉时出署。廊庑之下,同僚们与她相遇,目光依旧在她面上略作停留,旋即得体移开。
第四日,尚书台气氛骤紧。
桓真进门时,廊下几个令史正窃窃私语,见她来了便停下话头。她从廊下转进署房,众人和她相遇皆驻足敛容,往日的倾慕被担忧遮去了大半。
她只当无事发生,径直走到自己案头坐下。
没过多久,隔壁传来细碎脚步,有人行至门首,从外面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缩回去,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和议论声。
她放下笔。
郗?晃进来,手持羽扇轻摇:“殿上吵翻了。殷融说你越权擅专,构陷忠良。弹劾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三份。你猜还有多少在写?”
桓真没有接话。
郗?见状,轻笑一声,临走道:“窗户开着,你自个儿听。”
窗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是廊下的议论。
“听说殷融气得拍了案。”
“七品佐郎,她也敢?”
“这下可怎么收场?”
“她不会有事吧?”
桓真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尚书台的天井,对面廊下聚着几位同僚。她听出了他们的善意。她闭上眼,感受暮春时节的暖风拂过,心头沉甸甸。
(二)
殷皓站在另一侧廊下,望着桓真所在的窗扇。
他大清早送桓真来尚书台,之后没有离开,让好友想办法将他领进门。桓真并未告诉他军需案一事,他后来知道了也没问。今日事情爆出来,他本该避嫌,可他忍不住。早晚接送不够,他还想知道桓真白天过得好不好,尤其今日,他担心此事对她的影响比对殷家的影响大。
好友获悉桓真查了他家的账,不由唏嘘,但仍揶揄道:“渊源不如出仕来尚书台,也进度支曹。只你放着扬州刺史不做,来尚书台当小吏,会稽王不生气,庾征西又要痛骂了。他上次骂你的信,建康传遍了,我都誊抄了一份。”
在建康的士人圈子里,庾异骂殷皓的信被私下称为“庾稚恭之檄”。
信的开头还算客气。
庾异说,眼下江东的局势,朝夕之间就可能生变,不是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足下少年成名,却一直隐居不出,独善其身。但当下的急务要解决,总得有人站出来担当,足下何必非要等到德行追上古人才肯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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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乍听是劝,细想是刺。
庾异这是在骂他,说他不出仕表面是淡泊名利,实则是以退为进,待价而沽。换言之,你殷皓不是不想做官,你是嫌官不够大。
紧接着,庾异话锋一转,搬出一个人:王衍。
王衍字夷甫,是南渡之前的士林领袖,官至太尉,清谈之名冠绝天下。永嘉之乱,洛阳陷落,他被石勒俘虏。为了活命,他竟劝石勒称帝,丑态百出。石勒没吃这套,一道墙把他活埋了,死时五十余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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