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饥饿的阴影1959-1961下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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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回去后不久,那场被后世称为“□□”的浩劫,露出了最狰狞、最残酷的獠牙,开始无差别地吞噬一切脆弱生命。连上海这样的城市,也无法在时代的滔天洪水中独善其身。菜场时常空空如也,货架像被舔过一样干净。排队的人群眼神呆滞,泛着饥饿特有的、?人的绿光,像一群沉默的困兽。学校里,同学一天比一天少。有的说是“回乡支援农业第一线”,有的说是“投亲靠友”,但更多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课桌椅空着,积上了薄灰。私下里,孩子们之间开始流传一些骇人听闻的、被大人严厉禁止的耳语:谁谁谁的父亲得了浮肿病,腿上一按一个坑,好久起不来,后来“没了”;谁谁谁全家“都没熬过这个冬天”;哪个地方,发生了“人相食”的惨剧……这些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传闻,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人的耳朵,盘踞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带来比□□饥饿更深的、骨髓里的寒意与恐惧。偶尔,有极个别家里有海外关系的同学,会带着一种混杂着隐秘庆幸、巨大负罪感和优越感的复杂神情,躲到角落,悄声说起远方的亲戚如何奇迹般寄来了救命的罐头、黄油、奶粉,那对他们而言,是另一个无法想象、如同神话般的世界的故事,与眼前普遍性的匮乏形成令人绝望的对比。
西贝在每天凌晨的买菜队伍里,亲眼见过不止一次。排着队的人,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同样面黄肌瘦的妇女,忽然就像一截被瞬间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破旧麻袋,或者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软软地、无声地瘫倒在地,眼睛还茫然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看不到希望的天空,再也没能起来。周围的人只是沉默地、麻木地、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尚有余温的身体,继续向前一点点蠕动,为了那可能根本轮不到自己的、一点发黄发蔫的菜叶,或者几块计划供应的豆腐干。脸上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深重的悲戚与彻底的麻木。饿死,在这个年代,在这片被狂热的政治运动、严重决策失误和连续自然灾害多重炙烤的广袤土地上,早已不是新闻,而是日常风景中最灰暗、最沉默的一部分。从河南、安徽的千里赤地,到四川那些曾放出“粮食卫星”的田野,再到山东、甘肃……死亡的阴影无边无际,它精准地、残忍地攫取着老人、孩子、病人、体弱者……那些最脆弱、最无助的生命。西贝自己,也感到一种日渐加深的虚弱,上课时常常头晕眼花,手脚冰凉,心里慌得厉害。
经常放学的时候西贝经常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在路边捡菜叶或者去荒地田野间挖野菜,挖野菜果腹这是西贝在遥远的山东掖县学会的生活技能。
母亲孙兰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的死气。她往山东老家写信越来越勤,字字斟酌,句句小心,但回信却越来越慢,字数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平淡、简短,到最后,连续几个月,音讯全无。那片来自故乡的、死一般的沉默,比任何明确的噩耗都更让她恐惧,像一把钝刀子,日夜凌迟着她的心。她变得像一根绷到极致、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压力的弦,对父亲西林那种固执的、牺牲小家成全“大家”的“长子责任”,积压已久的怨气与恨意,再也无法掩饰,如同压抑已久的沸腾岩浆,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与体面的堤防,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日日上演,越来越公开,越来越惨烈。
“西林!你还有没有人性?!我娘那边几个月没信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还有心往你家里寄?!那点钱和粮票,是孩子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最后的活命粮!!”母亲的声音嘶哑尖锐,仿佛用碎玻璃在刮擦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孙兰!你疯了?!不可理喻!那是我爹娘!是我一母同胞的十二个兄弟姊妹!他们就在饿死的边缘!我是长子,是大哥,能不救吗?!你的党性呢?你的阶级感情呢?!你的脑子里,怎么就只装着自己那点小家、那点私情?!”父亲的怒吼同样毫不留情,如同困兽的咆哮,夹杂着被妻子直指核心的暴怒、无法辩驳的心虚,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信仰与现实剧烈冲突带来的痛苦与固执。
“党性?!阶级感情?!西林,我娘也是群众!我爹也是贫农!他们就要饿死了!他们为了不拖累我,信里一个字苦都不叫!可我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西贝她姥姥上次来,瘦成什么鬼样子了你没看见吗?!你那眼睛,就只看得见你姓西的!你心里除了你们西家,除了你那‘长子’的虚名和面子,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想过孩子们?西贝才多大?你看她的手,有一块好肉吗?!二妹风一吹就倒,你心里除了你们西家,还有没有我们娘几个?!还有没有?!”
争吵声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穿透薄薄的、不隔音的门板,一刀刀凌迟着蜷缩在厨房角落、就着微弱煤炉火光搓洗衣服的西贝的心。她看着炉膛里那奄奄一息、吝啬地散发着一点热量的蓝色火苗,手里还端着要淘米的破盆。父亲那些“长子责任”、“党性大局”、“阶级感情”的话语,此刻像烧红的烙铁,带着赤裸裸的、残酷的真相,狠狠地烫进她的灵魂深处,滋滋作响,留下永恒的焦痕。原来,弟妹们菜色的、渴望的小脸,母亲深夜无声的、几乎要将自己震碎的颤抖,自己手上永远也好不了、溃烂流脓的冻疮和永远也洗不完的、带着补丁的衣物,背后支撑的,是这样一套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道理”。原来,姥姥上次来,那令人触目惊心、夜不能寐的消瘦和枯槁,那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不是因为简单的旅途劳顿,而是因为……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正在被这场可怕的、无边无际的饥荒,一点一点,吸干最后的生命力,走向那个黑暗的终点。而她的父亲,明知这一切,目睹了姥姥的惨状,却依然选择把家里所剩无几的、救命的粮食和活命的钱,源源不断地、定时地输送往他的“大家”,任由母亲的“小家”在深渊边缘挣扎、坠落,任由姥姥在遥远的、炼狱般的故乡……她浑身冰冷,从头顶到脚心,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冒着森森的寒气,不敢再想下去,那想象本身就像一把冰锥,刺穿着她。
噩耗,终究没能被任何侥幸的心理阻挡。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绝望气息的1960年夏日午后,一封薄得几乎没有分量、边角磨损的信,跋涉了千山万水,穿越了无数的饥饿与死亡,送到了母亲手上。信来自母亲老家的二舅舅,字迹歪斜颤抖,语句破碎,仿佛写信的人已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姥姥如何为了省下最后一点点能进口的东西,留给同样病弱的姥爷和年幼的孙子,自己长期只靠凉水和挖来的、苦涩的野菜根维持,最后虚弱得连炕都下不来,却还强撑着,用最后的清醒,叮嘱千万不要告诉女儿,怕她担心,怕她为难。如何在一个天色未明、露水沉重的清晨,拄着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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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从柴堆捡来的、粗糙的木棍,拖着那双早已变形、疼痛不堪的小脚,心里还存着一点点渺茫的、属于母亲的本能,想到也许还有一丝希望的邻村去看看,能不能讨要到一口吃的,哪怕是一口刷锅水,一点别人家孩子吃剩的糊糊……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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