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远山林啸1971-197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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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上山下乡”的洪流涌来,政策规定,多子女家庭,若有一人去了边疆等偏远地区,其余子女可酌情安排在近郊。西敏是可以留在上海近郊的,孙兰嘴上不说但西敏却是孙兰最操心的子女,因为她年纪小从小身边长大,更因为她总是有奇奇怪怪的不符合这个年代的叛逆的念头。但西敏做出了一个让全家(尤其是孙兰)几乎崩溃的决定??她偷走了家里的户口本,瞒着父母,自行跑去报名,坚决要求去最偏远艰苦的北大荒,而且和韩杰报在了同一个建设兵团!她的理由简单而决绝:为了和韩杰在一起,为了远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孙兰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生平第一次狠狠扇了西敏一个耳光,声嘶力竭地骂她“没良心”、“作死”、“要把这个家拖垮”。但西敏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昂着头,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路,我自己走。是好是坏,我认了!”那一刻,西贝看到母亲眼中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切的、被女儿背叛和抛弃的伤痛,以及在这个特殊年代里,父母权威被彻底践踏、对子女命运完全失控的、巨大的无力感。打骂哭闹都无济于事,户口已经迁出,木已成舟。西敏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的勇气,和韩杰一起,踏上了北去的列车。站台上,孙兰西林都没有出现,是西贝去送的。沉默地拍了拍小妹行李,西贝看着妹妹倔强又掩不住惶惑的脸,也只说了句:“保重,常写信。”
  

  

  
西敏她没二妹西桦那么多“心思”,对啃书本也提不起太大兴趣。林区的苦,对她来说是真切的、□□上的折磨,但她有一种近乎鲁莽的生命力和一种“自说自话”的乐观(或者说,是逃避)。她很快学会了用大嗓门说话,跟当地的东北姑娘学怎么在冰天雪地里把自己裹成球还不影响干活,怎么用最粗野的话骂那些想占女知青便宜的“二流子”。她的适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热气腾腾的泼辣。
  

  

  
起初韩杰是躲避的,怕招惹是非。但西敏不管这些,见他活儿重,就大大咧咧地过来搭把手;看韩杰总是吃最差的伙食,会把自己省下的半个窝头“强硬”地塞给他;在他生病发烧、躺在冰冷的炕上无人过问时,是西敏冒着被批评“界限不清”的风险,偷偷从卫生所弄来几片药,用自己省下的白糖冲了水,逼着他喝下去。她的好,直接,热烈,不容拒绝,带着一种天真的勇敢,或者说,莽撞。对韩杰这样在歧视和冷眼中长大、早已习惯用冷漠外壳保护自己的青年来说,这种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蛮横的温暖,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冰封的心防,在西敏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的“敲打”下,渐渐融开了一道缝隙。他开始默默回应,用他笨拙的方式:帮她干最脏最累的活儿,把分到的偶尔有一点点油星的菜拨到她饭盒里,在她想家哭鼻子时,沉默地递过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他的好,是实打实的,是渗透在每一天具体生存细节里的、沉默的温度,对举目无亲、在苦寒中挣扎的西敏来说,这种依靠和温暖,比任何诗篇和远景都更具吸引力。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热烈地回应了这份感情。当西桦在家书中委婉提醒她考虑一下“现实问题”,特别是韩杰的家庭成分可能带来的影响时,西敏把脖子一梗,直接回书:“成分不好怎么了?他人好!对我好!这就够了!那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姐,你别学爸妈那一套!”她的爱情,简单,直接,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一种天真的勇敢,或者说,固执。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拯救”韩杰,用她的阳光驱散他生命里的阴霾。
  

  

  
消息,随着姐妹俩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厚的家书,传回了上海。
  

  

  
当母亲孙兰在信里读到西桦提到“易德”,并含蓄地说明对方父母也是南下干部,本人好学上进时,紧锁了多年的眉头,竟然难得地舒展了一些。她甚至戴上老花镜,把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对一旁看报纸的父亲西林说:“老西,你看,桦桦在那边,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这个易德,听起来倒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两个孩子都有上进心,互相有个照应,也好。”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等运动形势好一点,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走走关系,把两个孩子早点“弄”回来,或者至少调到好一点的地方。西桦的婚事,在她看来,不仅不是麻烦,反而可能是一条摆脱困境的路径,甚至是一桩值得期待的“好姻缘”。
  

  

  
然而,当她读到西敏在信里欢天喜地、毫无遮掩地描述韩杰如何对她好,并直言“我们就认定彼此了”时,孙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外面的阴天。她把信纸“啪”地拍在桌上,声音都尖了:“胡闹!简直是胡闹!韩杰?什么家庭?小业主!这是什么成分?这种人家也能沾?”她立刻提笔回信,措辞严厉,勒令西敏立刻断绝与韩杰的来往,强调“这是原则问题,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西敏的回信来得更快,字迹潦草,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韩杰人好,对我是真心的!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回去了,就在这边安家落户!”末尾那近乎决绝的宣告,让孙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天高皇帝远,她能拿这个从小被惯得有些任性、现在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儿怎么办?真让她留在那苦寒之地一辈子?那绝不可能!她和西林商量来商量去,只能暂时采取“缓兵之计”,在信里语气放软,说“从长计议”,“先以革命友谊相处”,“等回来再说”,心里却想着,先哄着,等把人弄回来了,再慢慢“做工作”,总有办法让这不懂事的丫头回头。一场关于“同意”与“反对”的拉锯战,在相隔数千里的书信中无声展开,而西敏,凭着那股执拗的劲头,居然暂时占了上风。
  

  

  
这所有的波澜、抉择、喜悦与争执,传到西贝这里,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属于“旁观者”的模糊纱幕,以及纱幕后那清晰而尖锐的、属于“执行者”的琐碎与劳累。
  

  

  
西贝留在了上海,在棉纺厂当一名三班倒的挡车工。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棉絮在空气中飞舞,沾满头发、眉毛、工作服。一个班下来,腿站得发僵,耳朵里嗡嗡作响,回到家,常常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但家,并没有因为她成为“工人”而有丝毫改变。母亲孙兰的注意力,大部分被远在东北的两个女儿牵动着,剩下的一小部分,则化作了对西贝更加具体、更加苛求的“指令”。
  

  

  
弟弟西春的道路,则是这个家庭重男轻女观念与时代机遇结合最顺畅的体现。他到了年龄,顺理成章地参军入伍,部队就在不远处的无锡。由于家庭出身“过硬”(父母虽是“□□”但未被彻底打倒,且是军人出身),本人又有文化、长得精神,他被选拔为部队首长的通讯员兼生活助理,成了“拿笔杆子”的机关兵,几乎没吃过什么苦。三年服役期将满时,部队领导很赏识他,明确表示可以提干。这无疑是那个时代一条光明的出路。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西春拒绝了。他对父母说:“提干是好,但留在部队不自由。我想回上海,离家近,能照顾家里。”这话说得很是孝顺懂事。但西贝隐约觉得,弟弟或许也厌倦了部队严格的纪律,更向往上海相对熟悉和舒适的环境,以及凭借家庭背景可能在上海获得的好安排。父母虽然有些惋惜,但儿子愿意回到身边,自然是高兴的。于是,西春顺利退伍,转业分配到了青浦的一家机械厂。虽然离家也有几十里,但比起两个妹妹的天涯海角,已是近在咫尺。他每周都能回家,带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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