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喘息与暗流1985-198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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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曹科长托人给西贝捎来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悠悠,努力抱着那个大篮球,小脸被挤得更加圆嘟嘟,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背景是灰扑扑的厂区门房和几辆老式自行车。照片拍得并不算多精美,但抓住了孩子那一刻纯粹的笑意。
  

  

  
西贝捏着那张小小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她明白曹科长这份不动声色的关照里,依然残留着一份超越同事的情谊,只是如今,这份情谊化作了对她女儿的善意,坦荡,温和,让人无法拒绝,也无法多想。她把照片仔细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这份来自旧同事的、带着分寸感的温暖,在她焦头烂额的生活里,像一粒微小的糖,短暂地化开了一丝苦味。
  

  

  
厂里的工作,西贝依然拼尽全力。但医务室的工作性质,让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更直接的矛盾:开病假。
  

  

  
以前在车间,她是生产者,只需要管好自己那台机器。现在,她是厂里健康的把关人之一。工人们头痛脑热、腰肌劳损、甚至心情郁结,都可能来医务室,希望能开上一两天病假,缓口气。西贝自己就是从最苦最累的车间出来的,她太了解在震耳欲聋的机器声里一站八九个小时,重复千百次单调动作,是怎样的滋味;她也清楚,一个挡车工如果发着高烧还强撑,万一晕倒在飞速旋转的纱锭旁,后果不堪设想;一个搬运工如果腰伤未愈还去扛大包,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起初,只要她觉得工人确实难受,影响工作甚至安全,都尽可能给予方便。高烧三十九度还咬牙说能挺的挡车工,被她强令回去休息;眩晕症发作、站起来都天旋地转的仓库管理员,她给开了假条;被铁屑崩了眼睛、需要去医院仔细处理的钳工,她不仅开假条,还仔细告知该去哪个医院、挂哪个科……
  

  

  
工人们感激她,背地里都说“医务室新来的西医生,心肠好,体谅我们干活的人”。但很快,麻烦就来了。
  

  

  
先是生产车间的主任找上了门。那是个四十多岁、眉头永远锁着个“川”字的男人,姓刘。他拿着一叠出勤记录,直接拍在西贝的办公桌上,声音不大,但透着火气:
  

  

  
“西医生,侬这个月,光我们细纱车间,就批了八个人次病假!加起来十几天!机器没人看,断头率上去了,产量下来了!这个月的任务怎么完成?奖金大家还要不要了?”
  

  

  
西贝站起来,平静地解释:“刘主任,我批的病假,都是有记录的。张师傅是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站都站不稳;李阿姨是重感冒引发中耳炎,耳朵流脓,车间的噪音对她来说是折磨;小王是腱鞘炎急性发作,手肿得像馒头,不休息,那只手要废掉的。他们不是偷懒,是真做不动了。硬撑着上岗,万一出了安全事故,怎么办?”
  

  

  
刘主任烦躁地挥挥手:“安全问题我晓得!但厂里有厂里的制度!你这里开开口子,我这里就完不成任务!上面要骂人的!从下个月开始,你不能这样随便开假条了!实在不行的,你开转诊单,让他们去区医院、去职工医院,让那边的医生看,他们开了病假才算数!”
  

  

  
“可是刘主任,去外面医院,挂号排队看病拿药,没大半天回不来,小毛病也折腾大了……”
  

  

  
“那我不管!”刘主任打断她,“再这样下去,生产任务完不成,厂长怪罪下来,我第一个找你!你们医务室也要讲政治,讲大局!不能只讲同情心!”
  

  

  
刘主任气呼呼地走了。没过两天,厂部人事科的通知也下来了:医务室西贝同志,本月奖金全部扣除,原因是“病假审批不严,影响生产秩序”。
  

  

  
消息传到车间,不少受过西贝照顾的工人为她抱不平,但也只能在私下里嘀咕几句。西贝自己倒很平静。扣奖金,虽然肉痛,但她在决定那么做的时候,并非没有心理准备。她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她主动去了厂长办公室。不卑不亢,把刘主任提到的那几个工人的具体病情、可能的风险,又陈述了一遍。厂长是个头发花白、面相严肃的老干部,听完,沉吟了半晌,说:“西贝同志,你的责任心,厂里是知道的。你女儿身体不好,你也困难,大家都理解。但是,”他话锋一转,“厂子是国家的,生产任务是硬指标。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发奖金。你体谅工人的辛苦,我这个当厂长的,要体谅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
  

  

  
他给了西贝一个折中的方案:医务室可以酌情处理,但每个月开出的、无需转诊的厂内病假条,不能超过一个限额。具体限额,由厂办、生产科和医务室共同商定。超过部分,必须转诊到指定职工医院,凭那边诊断才能休假。同时,医务室要做好记录,定期向厂办汇报。
  

  

  
这已经是厂长在规则范围内,能给的最大通融。西贝知道,再争下去也无益。她默默地接受了这个“限额”。
  

  

  
回到医务室,她把新的规定写在一张白纸上,贴在了诊室门口的墙上。工人们来看病时,她也会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师傅,依这个情况,按厂里新规定,要么我先开点药,侬歇一歇,感觉好点再上工;要么,我就只能开转诊单,侬辛苦跑一趟职工医院,让那边医生确诊开假条。厂里现在卡得紧,我也没办法。”
  

  

  
大多数工人听了,叹口气,都能理解。毕竟,西贝的难处,大家有目共睹。她能做的,已经比以前的厂医多多了。实在难受得不行的,也会拿着转诊单,嘟嘟囔囔地往外走。西贝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并不好受。但她能做的,也只能是在规则之内,尽量灵活一些。对于那些真正紧急、危重的,比如高烧惊厥、急性腹痛、外伤出血的,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开单子、联系车辆送医,事后打报告说明情况。这是底线,谁来她都不会退让。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与持续的紧绷中,一天天过去。悠悠的哮喘,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不知何时会引爆。西贝早已习惯了在深夜被女儿急促的喘息和憋闷的呛咳声惊醒。她会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瞬间从沉睡中弹起,开灯,拿出常备的急救喷雾剂,对着悠悠的口鼻按压。有时候,药物能暂时压下去,母女俩后半夜就在心悸和疲惫中半梦半醒地挨到天亮。有时候,喷雾剂的效果微弱,那“吼吼”的喘鸣音像破旧的风箱,越来越急,悠悠的小脸开始发紫,嘴唇发青,小手无力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
  

  

  
这时候,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西贝会一把抱起滚烫的、因缺氧而瘫软的女儿,用毯子一裹,冲着在外间和衣而卧的甘英嵘大喊一声:“去医院!”甘英嵘会立刻冲出来,两人甚至来不及多说什么,一个抱孩子,一个推自行车,冲进浓稠的夜色里。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自行车链条摩擦的“嘎吱”声,和悠悠越来越微弱的喘息。西贝紧紧抱着女儿,坐在自行车后座,身体随着车的颠簸而摇晃,心却像被浸在冰水里,不断下沉。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女儿在轻微地抽搐,小身体烫得吓人。她只能一遍遍徒劳地低语:“悠悠不怕,妈妈在,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
  

  

  
儿童医院的急诊室,无论多晚,似乎永远灯火通明,永远拥挤不堪。咳嗽声、哭闹声、大人的安抚声、护士的喊叫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呕吐物和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长椅上、角落里,挤满了抱着孩子、满面焦灼的家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疲惫、恐惧和无助。
  

  

  
挂号,排队,看医生。听诊器冰凉的触感,医生快速而严肃的询问,然后是开单、付费、拿药、做皮试……悠悠的小手,因为反复静脉注射,已经很难找到完好的血管。护士常常要在她的小手、小脚甚至额头上寻找下针的地方。针头刺入的瞬间,刚开始那几年悠悠会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身体因恐惧和疼痛剧烈挣扎。西贝和甘英嵘,一个负责死死按住孩子的身体,一个负责固定住打针的部位,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能别过脸,咬紧牙关,听着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割着自己的心。但慢慢的小悠悠习惯了这些注射,也知道看病是为了自己早点好,所以勇敢的都很少哭了。
  

  

  
然后,是漫长的输液。悠悠的小手被绑在一块硬纸板上,以防她乱动滚针。有时候悠悠昏昏沉沉地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西贝就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把女儿抱在怀里,小心地调整着姿势,让输液管保持通畅。她不敢睡,要盯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要留意女儿有没有异常反应。时间在消毒水的味道和周围孩子的呜咽声中,被拉得无限漫长。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蓝,再到泛起鱼肚白……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仪器规律的、低低的嗡鸣。消毒水的味道还在,但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紧张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留下一地湿冷的疲惫。西贝坐在床边的方凳上,背挺得笔直,这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肌肉形成的僵硬记忆。她该去洗碗,该去问问医生明天的药,该想想拖欠的住院费……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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