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记忆的碎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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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出门的准备,常常伴随着混乱和一点点小挫折。因为平日里都是西贝照顾悠悠的起居,从穿衣梳洗到吃饭喝水,甘英嵘几乎不插手。当他笨手笨脚地想给女儿穿衣服时,问题就来了。他分不清毛衣的前后,会把有图案的那面穿到后面;套头衫的领口对他粗大的手指来说太小,常常卡在悠悠的脑袋上,惹得孩子哇哇叫;最麻烦的是穿鞋,他总也搞不清哪只左脚哪只右脚,或者即使知道,套上去的时候也容易弄反。有一次,好不容易折腾着出了门,走在路上,悠悠却开始哼哼唧唧,走几步就停下来,小脸皱成一团。“怎么了?走不动了?爸爸抱?”甘英嵘弯腰问。
悠悠摇头,指着自己的脚:“脚脚疼……不舒服……”
甘英嵘蹲下一看,哭笑不得??悠悠的两只小皮鞋,左脚穿在了右脚上,右脚穿在了左脚上,怪不得孩子走得别扭。他试图给悠悠换过来,但悠悠因为刚才走路硌得疼,加上穿反的鞋子本来就别扭,又看到爸爸笨拙的动作,一下子委屈涌上来,“哇”地一声哭了,怎么哄都不肯再穿鞋。最后还是甘英嵘一路抱着她,走到了原本计划去的街心公园。那天下午,悠悠大部分时间是被爸爸抱在怀里,或者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其他小朋友跑跳玩闹,爸爸笨拙地试图用口袋里皱巴巴的水果糖哄她开心,但收效甚微。甘英嵘看着怀里抽抽搭搭的女儿,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困惑和无奈。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鞋子穿反了会这么难受,为什么孩子会为这点小事哭得这么伤心。在他的概念里,鞋子能穿进去,能走路,不就行了吗?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沉默地抱着女儿,看着夕阳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悠悠在爸爸不算特别舒适的怀抱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慢慢止住了哭泣,但心里隐隐觉得,和爸爸出门,似乎没有和妈妈出门那么轻松好玩。爸爸好像不太知道该怎么和她玩,也不太懂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笑。
也有一些温馨的、属于夏夜的集体记忆。夏天是悠悠呼吸道相对舒服的季节,空气中的过敏原似乎也少了些。吃完晚饭,天色尚未完全黑透,暑气稍稍散去,弄堂里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搬出小板凳、竹躺椅、藤椅,摇着蒲扇,聚在弄堂口、路灯下,乘凉,聊天,东家长西家短。西贝和甘英嵘也会搬出两个小板凳,西贝抱着悠悠,或者让悠悠坐在自己腿上,加入这难得的聚会。大人们聊着厂里的事、物价、新闻,孩子们在昏暗的光线里追逐嬉戏,笑声、叫声、大人的谈笑声、蒲扇拍打蚊虫的声音,混杂着弄堂特有的、复杂的生活气息,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夏夜图。悠悠通常很安静,依偎在妈妈怀里,听大人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看远处黑暗中闪烁的、属于更广阔世界的灯火。
偶尔,他们也会走得更远一些。穿过几条马路,就能地看到一栋灯火通明、在当时的上海显得格外高大、格外与众不同的建筑??华亭宾馆。那是改革开放后上海第一家五星级宾馆,是当时名副其实的“现代化”标志。对普通市民来说,进去消费是可望不可即的,但远远地看着,也是一种新奇体验。尤其是宾馆前面广场上的音乐喷泉,和宾馆里面那部透明的、可以看到透明的亮着彩色灯光、缓缓上下的观光电梯,对孩子们(甚至很多大人)有着磁石般的吸引力。
西贝和甘英嵘有时也会带着悠悠,走到宾馆下面的广场上,找个长椅坐下,近近地看。当音乐响起,喷泉随着节奏变换着水柱的高低和方向,在彩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时,悠悠总是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张,发出“哇”的惊叹。而更吸引她的,是那部观光电梯。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玻璃盒子,里面站着衣着光鲜的人,在彩色灯光的映照下,缓缓地、平稳地上升,消失在楼的高处,过一会儿,又缓缓地降下来。对她来说,那简直像魔法,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
“妈妈,那个小房子为什么会自己动?里面亮晶晶的!”她指着电梯问。
“那是电梯,人们站在里面,不用爬楼梯,就能上到很高的地方。”西贝耐心地解释。
“我也想去那个亮晶晶的小房子里!”悠悠充满向往。
“等悠悠长大了,赚钱了,就可以去住了。”甘英嵘难得地接了一句,虽然眼睛还看着远处,语气也平淡。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一家三口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着眼前的霓虹闪烁、水光潋滟。晚风带着夏夜的微凉和远处城市的喧嚣吹过来,暂时驱散了弄堂里的闷热,也似乎暂时抚平了日常生活的皱褶。悠悠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白天的兴奋和新奇渐渐被疲惫取代。她会不知不觉地歪在妈妈怀里,或者趴在爸爸的肩头,沉沉睡去。通常,是西贝先抱着她,等手臂酸了,甘英嵘会默默地接过去,用他更稳当的手臂和宽阔的肩膀,托着女儿小小的、沉睡的身体。夫妻俩就这样,轮流抱着熟睡的孩子,在夏夜的微风和远处华亭宾馆梦幻般的灯光背景下,慢慢走回那条熟悉的、灯光昏暗的弄堂,走回那个充满了琐碎烦恼却也承载着他们全部日常的家。悠悠在颠簸中偶尔咕哝一声,更紧地依偎进抱着她的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一刻,所有的争吵、隔阂、生活的重压,似乎都被夏夜的微风和孩子的睡颜暂时吹散了,只剩下一种简单的、属于家的宁静。虽然这宁静,往往如同那彩色电梯里的灯光一样,短暂而易逝。
然而,在这些或温暖、或新奇、或略带笨拙的温馨记忆之间,更频繁、也更沉重地插入的,是另一种记忆的碎片。它们通常没有清晰的画面,更多的是声音??拔高的、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女声;沉闷的、偶尔迸出一两句辩解、但更多时候是长久沉默的男声;瓷器碰撞的脆响;门被不轻不重关上的闷响;还有那种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死寂的沉默。
这些记忆的碎片,带着孩童视角特有的懵懂、鲜明和些许变形,像一块块残缺的拼图,在悠悠初愈后略显空茫的脑海里漂浮、碰撞。在悠悠逐渐复苏的孩童感知里,这些场景构成了家庭背景里持续低鸣的、不和谐的音符。它们大部分是孤立的瞬间,没有清晰的前因后果,却带着难以磨灭的情绪印记??渴望、恐惧、满足、孤独,以及妈妈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复杂的气味。
场景一:餐桌。空气里飘着饭菜的味道。妈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是青菜炒肉片,肉片不多,但切得很薄,油光发亮。一家三口坐定。爸爸拿起筷子,伸向菜碗。他没有直接夹起面上的菜,而是用筷子在碗里拨弄了两下,翻动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下面埋着的肉片,才夹起一筷子。他咀嚼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地微微翕动,发出一点轻微的、但持续的声音。喝汤时,他会低下头,凑近碗边,“吸溜”一声连着一声特别响。
妈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坐在儿童椅里、正笨拙地用勺子戳着碗里饭菜的甘璐,嘴唇抿了抿。
“英嵘,”妈妈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但能听出一丝紧绷,“夹菜就夹自己面前的,别在碗里翻。还有,喝汤别出声,悠悠看着呢。”
爸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妈妈,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但下一次夹菜照样。也许他不是故意的,是几十年的习惯,深入骨髓,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提醒得多了,他会觉得不自在,觉得被挑剔,吃饭的兴致都减了。
妈妈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咀嚼的动作有点用力。餐桌上的空气像凝住了。甘悠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勺子,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爸爸似乎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很快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碗,说了一句“我吃好了”,就起身离开餐桌,坐到了窗边的藤椅里,拿起一本书。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那盘青菜炒肉片,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默默地嚼着。悠悠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被戳得乱七八糟的饭菜,忽然也没了胃口。
后来有一次,或许是爸爸忘了,或许是那天做的红烧肉特别诱人,他又再次不自觉地用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一下。几乎是同时,甘悠学着他的样子,用小勺子在自己盛着肉末蒸蛋的小碗里,也用力扒拉了两下,还故意发出“吧唧”一声。
“悠悠!”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把甘璐吓了一跳。勺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可以这样!女孩子吃饭要有吃相!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甘悠被吓住了,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要哭不哭。
爸爸皱起了眉头,放下筷子,看向妈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她这么小,懂什么?大了自然就会了。你好好说,吼她做什么?”
“大了自然就会?就是你现在这样,她才学的!”妈妈的火气像是被一下子点燃了,她转向爸爸,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自己不注意,还要带坏孩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是习惯,是教养!在家里也就算了,以后出去吃饭,让人家看了笑话!”
“笑话?哪来那么多穷讲究!现在可是新社会了!”
“这跟新社会旧社会有什么关系!”妈妈气得脸色发白,胸口起伏着,“这是基本的礼貌!是做人起码的规矩!你就不能为了孩子,稍微注意点?你就非得什么都按你在老家那一套来?”
“老家”,像一根针,猛地扎中了爸爸。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凝结成冰。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看也没看西贝和吓呆了的甘悠,转身大步走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妈妈粗重的呼吸声,和甘悠压抑的、小小的抽噎声。妈妈呆呆地坐着,看着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看着爸爸空了的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过了很久,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