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门卫室痰盂罐与拍牌王1988-198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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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笑容干净,“你的牌好,赢得多是应该的。这张你最喜欢的,还给你。其他的……我能不能用它们跟你换几张我没有的‘黑猫警长’?”殷豪看着她认真的眼睛,脸忽然没那么红了,他一把抓过那张“黄金圣斗士”,胡乱塞进口袋,嘟囔道:“随……随你便!”然后飞快地跑开了,但背影似乎没那么气急败坏了。
甘悠捏着换回来的几张“黑猫警长”,心里有种饱饱的、快活的充实感。这一刻,她不是被照顾的病号,不是体育课的旁观者,她是凭自己“本事”赢得注意和一点点尊敬的“甘悠”。下课铃响了,这短暂的高光时刻结束了,但那份微甜的、属于胜利的滋味,却久久留在舌尖。
与甘悠在病痛和学业间挣扎、西贝在工作和照顾女儿间疲于奔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永嘉路老公房四楼那个总是人声鼎沸、让西贝感到熟悉又疏离的“大本营”。每隔一两周的周日,只要甘悠身体尚可,西贝便会带着女儿回去。这更像一种必须履行的责任,而非充满暖意的归巢。
那个周日下午,西贝在永嘉路四楼那个狭窄的卫生间里,挽着袖子奋力搓洗孙兰积攒的被套,肥皂沫和水溅得到处都是。甘悠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一张小凳子上,看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旧《小朋友》杂志。客厅不大,却被孩子们的喧闹填得满满当当。
比甘悠大两岁、已经上三年级的韩璐,穿着一身从“华亭路”买来的、时下最流行的粉蓝色镶白边运动服,脚上是崭新的白色“回力”鞋,正挥舞着一个鸡毛掸子当宝剑,追着比甘悠小一岁、但同样在永嘉路长大的易蕾满屋跑。“蕾蕾接招!我是白衣女侠!”易蕾表面文静,跑起来却灵活得像只猫,边笑边躲,顺手抓起沙发上一个毛线团扔回去:“看我暗器!”比甘悠小四岁的西召,刚学会跑稳当,咯咯笑着跟在两个姐姐后面当小尾巴,激动得小脸通红。
孙兰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手里织着毛线,眼睛却时刻追着三个孙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尤其是看着西召时,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璐璐,慢点儿跑,看撞着弟弟!蕾蕾,小心脚下凳子!召召,来,到姥姥这儿来,姥姥给你剥橘子吃。”
西召被孙兰搂在怀里喂了一瓣橘子,乌溜溜的眼睛却还盯着打闹的姐姐们。韩璐和易蕾闹累了,停下来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不一会儿,韩璐跑进她和妈妈西敏的房间,翻出一件她嫌小了的、带蕾丝花边的旧连衣裙,易蕾则从抽屉里找出孙兰一条不用的旧纱巾。
“召召,来,姐姐给你打扮打扮,当新娘子!”韩璐眼睛发亮,拿着裙子就往西召身上套。西召扭着身子不乐意,被易蕾从后面轻轻抱住,韩璐麻利地把裙子给他套上,又用纱巾给他盖在头上。西召懵懵懂懂,但见姐姐们笑得开心,也跟着傻笑起来,穿着裙子戴着纱巾,在客厅里蹒跚学步,活脱脱一个滑稽的小玩偶。孙兰和一旁的尹雅都笑得前仰后合,尹雅还赶紧去找了管快用完的旧口红,在西召眉心点了个红点。
“哎哟,咱家召召真俊!是个小美女!”孙兰乐不可支,搂过西召亲了一口。
甘悠从杂志上抬起眼,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客厅里的热闹和欢笑,像一层温暖的、有弹性的膜,包裹着韩璐、易蕾和西召,却将她轻柔地隔在外面。她不在这里住,无法像易蕾那样自然地融入韩璐主导的游戏,也无法像西召那样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她只是偶尔来访的、安静的旁观者。她身上是妈妈洗得发白的旧格子衬衫和藏青裤子,脚上是那双已经有些磨损却依然擦得干净的“胜利小红鞋”。
西贝在卫生间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用力搓着被套,冰凉的肥皂水让她手指麻木。她拧干水,端着沉重的洗衣盆走到小小的阳台上去晾晒。经过客厅时,孙兰的目光才扫过大女儿,落到角落里的甘悠身上,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语气平淡:“悠悠今儿气色看着还行?没再犯喘吧?”
“这两天还成,妈。”西贝替女儿回答,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就好。这孩子,身子骨弱,你平时得多精心。”孙兰说完,注意力立刻又被穿着裙子、摇摇晃晃扑过来的西召吸引过去,“哎哟,我的小宝贝儿,慢点儿!”
甘悠仿佛没听见外婆的话,头埋得更低了些,只有握着杂志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些。韩璐拉着易蕾从她面前跑过,去抢西召头上的纱巾,带起一阵风。易蕾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眼甘悠手里的杂志,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韩璐一拉,又笑着跑开了。
尹雅一边笑着看孩子们闹,一边对孙兰说:“妈,前天二姐(西桦)来电话了,说了好久。”
孙兰立刻关心地问:“桦桦说啥了?在北京好不好?工作顺心不?”
“好着呢,听声音精神头挺足。”尹雅接过话头,“二姐说,他们单位去年分了间小房子,虽然还是小,但总算是个独立的窝了。她说……等今年下半年稳定稳定,就打算把蕾蕾接回北京去上学。说老让孩子跟咱们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北京的教育条件,到底还是不一样。”
孙兰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正和韩璐头碰头不知道嘀咕什么的易蕾,眼里满是不舍:“接回去啊……也是,孩子总得跟着爹妈。就是……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见着了。蕾蕾这孩子,懂事,学习也不用操心,我是真舍不得。”
“二姐也说了,寒暑假肯定让蕾蕾回来。”尹雅宽慰道,“她还说,多亏了爸妈和家里帮忙照看这几年,她跟姐夫才能在北京安心拼事业。等蕾蕾过去安顿好了,接您跟爸去北京玩,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
孙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西召搂得更紧了些。这消息让客厅的热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离别的预感。韩璐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跑过来拉着易蕾的手:“蕾蕾,你要回北京了?那是不是以后就没人跟我玩了?”
易蕾小声说:“我妈说……可能下学期。”
“北京有啥好的,上海多好玩啊!”韩璐嘟起嘴,但很快又被新玩具吸引,这事儿对她来说,似乎还没手里新得的卡通贴纸重要。
西贝在阳台上晾晒被套,老式的晾衣竿有些高,她踮着脚,有些吃力。客厅里,孙兰一边看着孩子们闹,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对着阳台方向提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西敏那个不省心的,可把你爸气坏了!好好的图书馆工作,多少人求不来的清闲铁饭碗,她倒好!三天两头请假,今天头疼明天脑热,去了统共不到半年,正经上班不知道有没有俩月!前儿个,自己跑去找领导,说不干了!说那地方‘憋屈’,‘不是人待的’!你说说,这不是作吗?”
西贝将被套用力甩开,挂上铁丝,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没回头,只是问:“那她现在……?”
“现在?”孙兰的音调拔得更高,充满了气恼和无奈,“现在可了不得了!成天跟她那帮子不上班的太太们混在一起,不是逛街就是打麻将。昨儿回来,还跟你爸和我大谈什么‘生意经’,说要开饭店!开什么‘海上明珠’!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坐着收钱’,什么‘当老板娘’……就她?图书馆坐班都嫌累的人,开饭店?那得起早贪黑,应付三教九流,她吃得了那苦?我看她是让韩杰的钱烧昏头了!”
说来也巧,仿佛为了印证孙兰的话,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浓郁的花香香水味和一阵清脆的说笑声。西敏穿着一身崭新的枣红色薄呢收腰连衣裙,外罩一件米白色短风衣,头发烫着时髦的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上海第一百货”、“华联商厦”字样的漂亮纸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打扮入时、烫着卷发的年轻太太,是她的麻将搭子兼逛街伙伴丽华。
“妈,我回来了!呦,大姐也在,干活呢?”西敏声音娇脆,带着惯有的撒娇腔调,把手里的大包小包随意放在凳子上。
丽华也笑着打招呼:“阿姨好,西贝姐好。你们家真热闹。”
孙兰看着一地纸袋,眉头皱得更紧:“又去逛街了?这大包小包的,又买了多少?钱不是钱啊?”
“妈~!”西敏拖着长音,拿起一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一条亮闪闪的、带着繁复花纹的羊毛围巾,“看,正宗的‘雪莲’牌,今年最流行的花色!给您买的,暖和!”又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给爸的洋酒,听说是外国牌子,老爸喝了肯定提神醒脑!璐璐,过来,看妈妈给你买什么了?”
韩璐欢呼着跑过来。西敏献宝似的拿出一件大红色的、镶着金线和小亮片的羊毛衫,还有一双崭新的银色小皮鞋。“试试,喜不喜欢?妈妈在‘蓝棠’买的,最新款式!”
韩璐眼睛发光,立刻把新衣服往身上比划,小脸上满是兴奋和骄傲。易蕾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西敏又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塞给易蕾和眼巴巴望着的西召:“来,吃糖!吃巧克力!丽华阿姨从华侨商店带来的,外面可买不着。”
甘悠依然坐在角落,看着韩璐雀跃地试穿新衣新鞋,看着易蕾和西召分食那盒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她低下头,继续看杂志,只是很久都没翻动一页。因为甘悠知道哮喘的自己不能碰甜食,西贝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看着妹妹和侄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黯了黯,然后更用力地擦拭着桌面一处看不见的污渍。
丽华羡慕地说:“西敏,还是你福气好,韩杰能干,舍得给你花钱。瞧把这小璐璐打扮得,跟小公主似的。”
西敏得意地一笑,在孙兰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腿,从小皮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语气随意又带着点自得:“女人嘛,就得对自己好点。趁着年轻,该穿穿,该花花。妈,您别老念叨,那破图书馆工作有什么好留恋的?一个月几十块钱,够干嘛的?连条像样的裙子都买不起。现在时代不同了,妈,得有点经济头脑!”
她说着,兴致勃勃地跟丽华分享起今天的收获:“哎,丽华,你看中的那件‘大地’风雨衣,后来买了没?我跟你说,‘人立’的衬衫才叫好,料子挺括……中午我们在‘德大’吃的那道‘葡国鸡’,味道是真不错,就是价钱辣手。不过环境是好啊,请人谈事有面子。我以后开饭店,就得照那个档次来……”
孙兰听着小女儿和朋友的对话,全是衣服、吃食、价钱,太阳穴突突地跳,忍不住打断:“开饭店开饭店,你当是逛百货公司买衣服呢?说得轻巧!你大姐在厂里医务室忙一天,挣的是辛苦钱、踏实钱!你倒好,图书馆的清福不享,净想着些虚头巴脑的!”
西敏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当着朋友和姐姐的面。她撇了撇嘴,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妈,您就是看不起我!大姐是踏实,可踏实能挣大钱吗?能想买啥就买啥吗?开饭店是事业!是经营!我有本钱,请人做事就好了呀,为什么非要自己苦哈哈的?韩杰都说了,只要我想做,他支持!”她说着,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西贝,“人呐,要懂得用脑筋,用钞票生钞票,那才叫本事。苦干,那是老黄历了。”
丽华在一旁有点尴尬,忙打圆场:“阿姨,西敏也是想干点事。现在政策允许,有机会试试也挺好……”
“试?拿真金白银去试?”孙兰更来气了,连连咳嗽了几声。
西敏赶紧给母亲拍背,语气软了点,但话却没松口:“好了好了妈,您身体不好,可别生气,我不跟您争。丽华,咱回头再聊。妈,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