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那杯永远也等不到的水,和一张无人签字的协议1990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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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直到这次提拔前夕,一纸举报信,将他那些“积极表现”翻了出来,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清晰。提拔自然黄了,更可怕的是流言,像毒藤一样缠上来??“忘恩负义”、“投机分子”、“心术不正”……他成了众人眼中想踩着别人往上爬、却又爬不上墙头的小丑。他从云端跌落,摔得鼻青脸肿,也摔掉了所有精气神。几天工夫,人瘦脱了形,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骇人的空洞和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然后,就站到了那里。
楼下的领导、同事、保卫科的人都在喊话,可他置若罔闻。西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窟里。怀里的悠悠哭得撕心裂肺,小手胡乱抓着她汗湿的衣襟。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不再喊他的名字。她举起怀里的小悠悠,让女儿的脸朝着楼顶的方向,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哀求,都凝聚成两个最简单的字,对着那高高的身影,一字一顿,用口型,清晰地、反复地喊:
“悠??悠??!”
“看!悠??悠??!”
风还在吹,人声依旧嘈杂。但楼顶那个身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终于聚焦,穿过五层楼高的距离,落在了那个哭得满脸通红、朝他挥舞着小手的小小人儿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漫长的一秒,两秒……
终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肩膀垮塌下去,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个致命的边缘。人群发出一阵混杂着叹息和放松的嘈杂。保卫科的人冲了上去。
西贝腿一软,差点抱着悠悠跪倒在地。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后怕像潮水般袭来,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悠悠还在哭,她把脸埋进女儿带着奶香和泪腥味的脖颈里,也哭了出来。是为劫后余生,也是为……那一眼对视时,她从甘瑛嵘眼中看到的,除了空洞和绝望,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天崩地裂后的委屈和不解。仿佛在问:我那么“积极”,那么“要求进步”,我错了吗?为什么最后会这样?
他被带下来时,经过她身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色死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更不敢看悠悠。那一刻,西贝就知道,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觉得“根正苗红技术硬就该前途无量”的甘瑛嵘,已经死在了楼顶。活下来的,是一个被彻底打掉了脊梁、掏空了心气、只剩下惊弓之鸟般恐惧和深深耻辱的空壳。
他没再提过那件事,一个字都没提。她也默契地从不提起。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轨”,他依旧上班,拿回工资,沉默寡言。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地变了。他更加沉默,更加“老实”,对任何需要“表现”、“出头”、“争取”的事情退避三舍。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缩回那个小小的、不会出错的、有图纸和操作规程的技术世界里。至于家,至于她和悠悠,他似乎觉得,只要人还在,工资还交,就算是“报了恩”、“尽了责”。
他把她和悠悠,当成了他人生那场惨烈失败的、最后的遮羞布和救命稻草。他依赖她们存在本身所带来的“家庭完整”的表象,来掩盖内里的溃败,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布和稻草下,那两个活生生、会痛、会需要的人。
(回忆结束,转回现实)
额头的毛巾又变得温热,将西贝从那段冰冷黏腻的回忆里拽了回来。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酸软重新变得清晰。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嘴角那抹虚幻的笑意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片干涸的荒芜。
原来,他一直都是那个站在楼顶、背对深渊、眼里只有自己的委屈和不解的男人。她以为自己是把他唤回来的那声“悠悠”,是他的救赎。可错了。她只是恰好抱住了他坠落时,唯一能够得着的一根“绳子”。他抓紧了,活了下来,却从此将那根绳子视为理所当然的依附,视为证明自己“还在人间”的标签,却从未想过,绳子也会磨损,也需要呵护,也会因为长期负重和风吹雨打,而彻底崩断。
他递来的那碗糊粥,和他当年站在楼顶的边缘一样,都是他无能为力和不知所措的象征。他能提供的,永远只有这些:要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逃避,要么是笨拙的、往往适得其反的、自我感动式的“努力”。他不懂,一碗糊掉的粥,比不递上那碗粥,更伤人。就像他不懂,在妻子高烧晕倒时,一句“我去上班了”,比任何争吵都更诛心。
他心里只有那场让他一败涂地的“提拔风波”,只有那份他无法面对的耻辱。他躲进了自己铸就的、名为“尽责”实则“漠然”的壳里,用沉默和工资单,偿还着他自以为是的“债”,却对壳外真实的生活,对他最该负责的妻女,关闭了所有的感官和心门。
“离婚”。念头闪过。
这个词,以前是羞耻,是恐惧,是“别人怎么看”。但此刻,在这高烧带来的虚幻与清醒交织的感知里,在这碗糊粥带来的冰冷彻悟中,它变成了一个冷静的、唯一的答案。
她救过他一次,用悠悠,用这个家。可那么多年了,他从未真正“活”过来,他只是寄生在这个家里,日渐干枯。她不能再把自己和女儿,永远地捆绑在一具活着的、却没有温度的躯壳上。她们也需要被看见,被珍惜,被温暖,而不是永远做他遮羞的布,承重的绳,和证明他“尚有责任”的标签。
高烧的热度灼烧着她的身体,也烧掉了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她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在心里,对那个楼顶上的身影,也对这十几年来沉默的、冰冷的婚姻,做了一个了结。
除了经济,这个家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玻璃墙。西贝卧床,家里自然乱套。地板脏了,甘瑛嵘能目不斜视地从污渍上跨过去,仿佛那是地板固有的花纹。垃圾袋满了,只要甘悠不吭声,它能一直堆在门口散发出异味。厨房里用过的碗碟,他能让它们在水池里浸泡到长出滑腻的薄膜。
晚饭是最大的难题。甘悠试着做,可九岁的孩子,能热熟剩菜就不错了。甘瑛嵘下班回来,看到冷锅冷灶,会皱皱眉。他不会问“悠悠你吃了吗”,也不会问“你妈想吃什么”。他的解决方案通常是以下三种:一、煮一锅水放一把米,煮成或稀或稠、时常夹生的“粥”;二、去弄堂口买几个冷馒头或大饼;三、干脆说“不饿”,自己啃个苹果了事。他永远不会想到,生病的妻子需要营养,长身体的孩子需要热饭热菜。
西贝稍微好点,能扶着墙走动时,看到厨房里堆积如山的脏碗,水池边缘黏腻的污垢,还有地上明显的油渍,一股混杂着虚弱的怒火直冲头顶。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嘶哑:“甘瑛嵘,我病着,你就不能搭把手?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吗?你看这都成什么样了?悠悠才多大,你让她天天吃冷馒头?”
甘瑛嵘正坐在桌前,就着酱瓜啃馒头,闻言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混合着困惑和不耐烦的表情:“你要我做什么,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碗我不是不想洗,你平时不是嫌我洗不干净,还要返工吗?地我昨天想拖的,拖把坏了。馒头怎么了?能吃饱就行了。厂里加班的时候,我连馒头都吃不上。”
“你……”西贝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口揪着疼,“我说了有用吗?我说了你会做吗?地上这么脏你看不见?碗堆了几天了你洗过一个吗?拖把坏了你不能修?不能买新的?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保姆!就算保姆病了,主人也得自己动手吧?!悠悠是你女儿,不是捡来的!你就忍心让她天天吃这些?”
“你又来了。”甘瑛嵘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每次都是这样,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我上班不累吗?我回来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会儿?你要我做什么,你列个单子,我明天做,行了吧?悠悠不也吃得好好的?穷人家的孩子,哪有那么娇气。”
“明天?又是明天!”西贝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委屈,是愤怒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这个家有多少个‘明天’被你拖没了?孩子小时候生病,我整夜抱着,你在哪?在厂里加班!我妈住院,我单位医院家里三头跑,你在哪?在车间忙你的技术革新!是,你工作重要,你的事业高尚!可这个家呢?我和悠悠在你心里算什么?算你宿舍里两件会自己喘气的家具吗?!你摸着你良心问问,自从我嫁给你,你主动给我倒过一杯水吗?问过我想吃什么吗?你知道我现在生的是什么病吗?医生说我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你关心过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久病的嘶哑和积压多年的怨愤,在小小的房间里撞击回荡。甘悠躲在里屋的门后,紧紧捂着耳朵,身体蜷缩起来。又来了,又吵起来了。每一次争吵,妈妈都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字字血泪,而爸爸,永远像一堵沉默的、冰冷的墙,用他的“道理”和“明天”,把妈妈所有的情绪和诉求都反弹回去,撞得粉碎。
甘瑛嵘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脸上是烦躁和一种“你又开始无理取闹”的表情,“我跟你没法沟通。我出去静静。”
“你站住!”西贝冲着他的背影喊,身体摇摇欲坠,扶着门框才没摔倒,“甘瑛嵘,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不想过,我们离婚!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哐当”一声巨响,是甘瑛嵘甩门而去的声音。他用最彻底的沉默和离开,回应了她所有的愤怒、质问、甚至“离婚”的威胁。那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西贝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甘悠从里屋走出来,脸上湿漉漉的。她走到妈妈身边,伸出细瘦的胳膊,抱住妈妈颤抖的、冰冷的身体。“妈妈,别哭了……”她把脸贴在西贝身上,“你身体会哭坏的……要不,你们就离婚吧。”
女儿稚嫩的声音,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让西贝浑身一震。她低头,看到甘悠仰起的小脸上,没有孩子的惊恐,只有一种早熟的、沉重的平静,和深藏眼底的心疼。
“悠悠,你……”
“我不想看你这么难过,妈妈。”甘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们总是这样吵。你不开心,爸爸也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