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永嘉路没有秘密1991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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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说了,有百分之四五十的希望!做了手术,还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孙兰转过头,看着西林,眼神复杂,“老头子,多活的这几年,是躺在病床上熬,还是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是吃不下睡不着,还是提心吊胆怕哪里又出血?这样的几年,你要吗?”
西林语塞,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这辈子,要强惯了,也累惯了。”孙兰喘了口气,慢慢说,“当年在部队,首长介绍,我跟你结了婚。我知道你心里惦记山东老家,惦记你娘。那些年,你每月往老家寄钱寄粮票,咱俩没少为这个吵。我怪你只顾大家不顾小家,你怨我不理解你的难处。可再吵再闹,日子也过来了。我只记得我娘报喜不报忧,从我跟我诉苦,饿得当街乞讨,最后……饿死在乞讨路上,是我这辈子的心病。我总想,要是当初我多问一句,多寄一点,或许……唉。”
她摇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沉重的记忆:“后来有了西贝、西敏、西桦、西春,一个个操心过来。西贝最懂事,也最苦。西敏最不省心……老头子,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最后的日子,还要挨一刀,身上插满管子,活得没个人样。保守治疗吧,让我稍微舒坦点走。我还有时间……安排些事情。”
她看向西贝,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西贝,妈最对不住的,是你。当年,是我和你爸,硬把你跟甘瑛嵘凑在一起。我们觉得,感情可以培养,他人本分,工作稳定,会是个过日子的。我们忘了……忘了婚姻如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我们更忘了,你爸那个山东老家,是个无底洞,差点拖垮了这个家。我自己的娘,为了不拖累我,活活饿死……我却让你,也跳进一个差不多的火坑。妈错了。”
西贝的眼泪汹涌而出,拼命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妹妹西敏,是个糊涂的,心比天高,命……唉。她的事,你别太上火,也别太往里卷。西春耳根子软,尹雅心思重,但他们本质不坏。西桦离得远,易蕾是个懂事孩子……西召,”提到这个最疼爱的孙子,孙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召召。尹雅把他当眼珠子,可这孩子太实诚,胆子小,他妈又太精明,以后要吃亏。你有空,多看着点。”
“妈,你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我们好好治……”西贝哭得不能自已。
“好了,不说了。”孙兰擦擦眼泪,重新靠回枕头,目光变得悠远而平静,“我这辈子,对得起工作,对得起你爸,对得起这个家。就是对不起我娘,也……委屈了你。现在,我也要去了,说不定,还能见到我娘,给她磕个头,说声‘妈,女儿不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张曾经精明强干、说一不二的脸,此刻只剩下疲惫的平静,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但眼底深处,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松。
西贝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正在飞速流逝的时间和生命。她知道,母亲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无关医学,只关乎尊严,关乎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在生命走向终点前,对自己人生的最后交代??她选择了一种相对体面、相对减少痛苦的方式,走向终点。同时,也把最深重的愧疚和未尽的爱,留给了她最亏欠的大女儿。
而她们这些子女,在母亲这场注定失败的战役里,除了眼睁睁看着,除了在病床前尽那点微薄的、带着心疼和愧疚的孝心,什么也做不了。
永嘉路的风暴还在继续,但西贝知道,真正的风暴眼,已经转移到了电力医院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转移到了那张越来越窄的病床上,转移到了那个正在默默倒数着自己生命时光、却又异常清醒地安排着最后的老人身上。
而她,站在风暴眼的中心,既要承受母亲生命流逝的钝痛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又要面对自身家庭冰冷的现实和妹妹那句毒刃般的话语,还要分神去顾及永嘉路那一地鸡毛。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绷得紧紧的,发出濒临断裂前的、细微而尖锐的哀鸣。
三、深夜的引擎声:恰到好处的在场
孙兰病情急转直下的那个深夜,是西贝记忆里最漫长、最冰冷的夜晚之一。
白天孙兰刚说肝区疼得厉害,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意识有些模糊。电力医院的夜班医生来看过,说是可能并发感染,用了药,但需要密切观察。西林年纪大了,熬不住,被西贝劝回家休息。西春和尹雅来看了一眼,说西召明天还要去“小荧星”上课,也走了。西敏倒是没走,但她自己魂不守舍,一会儿哭一会儿发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像个褪了色的旧布娃娃。
西贝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滚烫的手,看着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每一滴都像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和孙兰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路灯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
后半夜,孙兰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也愈发难看。西贝慌了,按铃叫护士。护士来看过,说可能是痰堵住了,要吸痰,但晚上人手不足,让家属帮忙扶一下。西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西贝咬咬牙,上前扶住母亲孱弱的肩膀,看着护士将那根细长的管子插进母亲的鼻腔。孙兰在昏沉中痛苦地蹙眉,发出难受的呜咽。
那一刻,无助和恐慌像潮水般将西贝淹没。她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搭把手,或者说一句“别怕”。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这么晚了,会是谁?
西贝松开母亲,起身去开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是鲁志军。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带着血丝,像是刚出完夜车,身上还带着夏夜微凉的风尘气。
“小鲁?你怎么……”西贝愣住了,嗓子有些发干。
“我……我晚上跑车路过这边,想起你前两天说阿姨又住院了,就想着上来看看,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鲁志军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越过西贝,看向病床上痛苦的孙兰,眉头立刻皱紧了,“阿姨这是……?”
“不太好,发烧,刚吸了痰……”西贝侧身让他进来,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依赖。
鲁志军快步走进来,只扫了一眼,就立刻对缩在角落的西敏说:“西敏,你去打点热水来,要温的,给阿姨擦擦身上降温。”又对西贝说:“西贝,你别慌,我看着。护士,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他一来,这间被病痛和慌乱笼罩的病房,立刻就稳住了阵脚。
西敏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拿着盆出去了。西贝看着他熟稔地查看输液速度,调整了一下孙兰的枕头让她呼吸更顺畅,又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别太担心,发烧是身体在抵抗感染。用了药,温度会慢慢降下来的。”鲁志军低声安慰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眼下的乌青上,“你脸色很难看,是不是一直没休息?这样不行,身体要垮的。你坐会儿,我看着。”
西贝摇摇头,但身体确实已经累到极限,靠着墙壁,才没滑下去。鲁志军见状,从旁边空病床上拿了件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披上,夜里凉。你去那边椅子上靠一会儿,闭闭眼。阿姨这儿有我。”
那件带着淡淡烟草味和皂角气息的外套,带着陌生的、却让人眼眶发热的温度,将西贝冰冷的身体包裹住。她看着鲁志军在病床边坐下,专注地看着监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