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端木霞子一个暖洋洋的小太阳1991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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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闷热的午后,来了一只小花猫
1991年的夏天,在万体馆老房子的二楼,像个巨大的、黏稠的、正在缓慢发酵的蒸笼。
甘悠躺在发黄的竹席上,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知了在外面梧桐树上叫得有气无力,声音像是被湿热的空气泡软了,黏糊糊地糊在耳朵里。穿堂风是有的,但微弱得像老人最后的叹息,带来的是隔壁阿婆家红烧带鱼的咸腥。
她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梧桐叶筛下来的光影,碎碎的,晃动的,像一池永远安静不下来的水。手指勾着脖子上那根红色尼龙绳,把塑料熊猫笔提到眼前。
熊猫还是那张憨憨的笑脸,黑白塑料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廉价的、过分鲜艳的光泽。可它现在不一样了。不再是生日清晨,妈妈递过来时,心里涌起的那阵单纯、羞涩又满怀期待的欢喜。它现在代表着一场盛大而疲惫的表演,一次猝不及防的丢失,还有易蕾姐姐递过来时,那份让她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滋味的“让渡”。
是“她的”,又不完全是“她的”。
这根细小的鱼刺,就卡在她十岁夏天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梗着,带着隐秘的刺痛。
“悠悠,吃药了。”
西贝端着温水和几粒白色药片走进来,脚步很轻。她穿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垮的圆领汗衫,后背湿了一小片,紧紧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她看了一眼女儿手里捏着的笔,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飞快移开,把水杯和药递过去。
甘悠顺从地坐起来,接过药片,不用水,熟练地仰头吞了下去。苦涩的药粉在舌尖化开,留下一片麻木的涩。
“妈妈,”她声音因为躺久了有些沙哑,“易蕾姐姐……什么时候回北京?”
西贝正拿着蒲扇给她轻轻扇风的手,顿了一下。“还早呢,暑假才过一半。你二姨那边工作忙,她可能要多住一阵。”她看着女儿低垂的眼睫,补充道,“易蕾姐姐在,你不开心吗?她可以陪你看看书,讲讲闲话。”
甘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易蕾安静,不吵,但“陪她看书,讲闲话”?不,她们之间没有这种属于小姐妹的亲昵。从小就不生活在一起,易蕾的童年玩伴是韩璐,是西召。她有点……怕易蕾在。易蕾像一面擦得锃亮、毫无瑕疵的镜子,时刻映照出她的苍白、孱弱,和那份永远也追不上的、属于健康孩子的、理直气壮的明媚。
“没有不开心。”她最终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熊猫笔光滑的笔杆,“就是……随便问问。”
西贝沉默了片刻。蒲扇又轻轻摇动起来,风里裹挟着她身上淡淡的力士香皂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悠悠,”她声音放得很轻,“有些物事呢,看起来是独一份顶好。但有时候,能与人分享一下,也蛮好。”
甘悠猛地抬起头,看向妈妈。
西贝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弄堂墙面,眼神有些空茫。“你易蕾姐姐……她妈妈,就是你二姨,一个人带她在北京,不容易的。有些事体,有些物事,阿拉这边要是宽裕点,能想着她一点,就多想着点。不是偏心,是……一份情分。”
情分。
甘悠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个词。她懂得“情分”是什么意思。是妈妈和舅舅、小姨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是外婆对每个子女、每个孙辈放不下的、沉甸甸的操心。现在,这个词像一张细细的网,也罩在了她和易蕾之间,罩在了这枝小小的熊猫笔上。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躺回竹席,把熊猫笔更紧地攥在手心。塑料坚硬的边缘硌着柔软的掌心。
原来,在妈妈眼里,连这份生日礼物,也是“应该分享的情分”。
那她自己心里头,那点小小的、想要“独一份”的念头,是不是就显得……特别不懂事,特别自私?
就在这片沉闷的寂静里,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唏唏嗦嗦”声,从门口传了过来。
西贝摇着蒲扇的手停了。
甘悠也好奇地转过头,看向那扇漆成墨绿色的、装着细密纱网的房门。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小脸。
一张货真价实的、贴在纱门上的、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小圆脸蛋。脸蛋的主人没什么表情??或者说,因为太过用力,整张小脸都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小小的鼻尖和额头死死抵在纱网上,以至于整张脸都“嵌”了进来,下颌线绷出一道属于两岁半孩子的、严肃到近乎好笑的弧度。
纱门被顶得微微向内凸起,细密的网格在她脸上印出整齐的菱形花纹。尤其是那个努力用力的、圆滚滚的小鼻子,在纱网上反复磨蹭,已经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灰尘,活像舞台上演丑角的小花脸。
是隔壁4室的邻居晓雅阿姨的女儿,霞子(父亲是复姓端木,全名有点日式范儿,端木霞子)
一个顶着满头天生棕色小卷毛、皮肤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得能搁住火柴棍的??“洋囡囡投胎”的小人儿。
“哎呀!霞子!侬哪能又跑过来啦?”西贝一看那小花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放下蒲扇起身。甘悠也眼睛一亮,跟着坐了起来。
西贝快步走过去,拉开里面厚重的木门,再小心地打开纱门。小人儿因为突然失去支撑,差点一个趔趄向前扑倒,被西贝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
“唔……悠悠……阿姐……玩……”霞子站稳了,仰起小脸,一双琉璃珠子似的大眼睛看看西贝,又看看屋里的甘悠,小嘴嘟着,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得,这是家里大人一没看住,又自己“越狱”成功,熟门熟路摸过来找她心心念念的玩伴了。
“看看侬这只小花猫哦!”西贝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霞子那个灰扑扑的小鼻子,忍俊不禁。她转身去拿了条干净毛巾,用凉水浸湿、拧干,动作轻柔地给她擦脸。小孩子的皮肤嫩得像豆腐,西贝擦得格外仔细,眼角眉梢,鼻翼两侧,特别是那个“重灾区”小鼻头,擦了一遍,毛巾上就灰了一道。她又不厌其烦地去洗了洗毛巾,回来再擦一遍。
霞子倒是乖,仰着小脸任她擦,只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屋里的甘悠,小脚丫不安分地在地上一点一点。
终于擦干净了,又是个白玉团子般雪雪白的小人儿。西贝刚松开手,霞子就像颗出膛的小炮弹,“噔噔噔”冲过小小的过道,直奔竹席上的甘悠。
“慢点跑!当心绊倒!”西贝在后面叮嘱。
霞子才不管,手脚并用地爬上对于她来说还有点高的竹席??甘悠伸手拉了她一把??然后一屁股坐在甘悠身边,伸出小短手,自来熟地就去摸甘悠脖子上挂着的熊猫笔。
“熊猫……”她口齿不清地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甘悠由着她摸,心里那点因为“情分”和“分享”而生出的郁闷,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她拿起旁边的蒲扇,开始给这个自动送上门来的、热烘烘的小火炉扇风。霞子立刻被蒲扇吸引了注意力,放开熊猫笔,转而去抓扇子柄,小手没什么力气,抓不住,甘悠就带着她的小手一起摇。
扇出来的风,带着竹篾的清香,拂过两个小姑娘汗津津的皮肤。
过了一会儿,就在这有规律的、轻轻的扇动中,身边那个一刻不停的小人儿,动静渐渐小了。甘悠低头一看,乐了??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倒在竹席上,卷翘的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小嘴微微张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
甘悠扇扇子的动作更轻、更慢了。她专注地看着霞子沉睡的侧脸,看着那在睡梦中还微微颤动的、蜜金色的长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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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一种柔软的、暖洋洋的情绪,悄悄填满了胸口那个因为生病和孤独而时常感到空洞的地方。
真好。她想。有个这样小小的、温暖的、全心全意依赖她、喜欢她的存在,真好。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晓雅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呼喊:“霞子?霞子?侬只小出佬又跑到啥地方去啦?”
西贝忙走到门口,压低声音:“晓雅,轻点,在此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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