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南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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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滔滔江上,翻涌的江水卷着暮春的湿寒雾气,将两岸轮廓揉成一片模糊的黛色。





江风猎猎,却吹不散江面之上压抑的静谧,几艘无牌无识、裹着深灰旧布篷的乌篷小船,正顺着暗流悄无声息地划过江面,船工皆是陈微禾提前半年安插的本地渔户,面色黝黑寡言,摇橹的手法沉稳至极,桨叶入水无声,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未曾漾开,完美隐没在往来运粮商船的缝隙之中,避过了所有沿江渡口的官府盘查与暗哨眼线。





船舱之内,光线昏晦,仅从篷布缝隙漏进几缕残阳碎光。





陆衡川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腰间无半枚兵符玉佩,往日里镇守北疆、披甲执锐的凛冽战神锋芒,被他尽数敛入骨髓,眉眼间只余下风尘仆仆的平淡沉静,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宽厚有力,掌心布满常年握剑控缰留下的厚茧与浅疤,藏着千军万马中厮杀而出的沉毅与果决。





他侧身抵着舱壁,双耳微竖,将江面之上的桨声、水声、远处渡口的呵斥声、商船的号子声尽数分辨过滤,目光如炬,一遍遍扫过周遭往来船只,确认无跟踪、无埋伏、无官府快船尾随。





周身气息稳如深潭,无半分外泄的戾气,活脱脱一副落魄游学、途经江南的普通书生模样,任谁也无法将他与三个月前还在金銮殿上受百官侧目、威震北疆的大靖战神联系在一起。





只是无人知晓,他此番执意辞官南下,除却避祸谋变,最紧要的便是护得至亲周全,家中母亲体弱,萧凛辰狭隘阴狠、善妒多疑,早已将陆夫人视作牵制他的软肋,稍有不慎便会被拿捏胁迫。





他不敢有半分侥幸,索性提前周密安排,一同秘密离京,同船南渡,唯有一步不离、亲自护持,将人带离京城是非之地,抵达江南安稳地界,才能真正放下心来,了却此生最大的牵挂。





身旁的谢临砚身着一身浅灰布袍,发丝仅用一根普通木簪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带着不染俗尘的书卷气,神色平和淡然。





他与陆衡川刻意扮作寻常友人,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一路南下未曾唤过对方半分旧称,交谈时只压着气音,字句简短,只聊路途风土、山川风貌,所有关乎谋划与随行之人的话语,皆以只有二人才懂的唇语与指尖暗号传递,默契早已刻入骨血,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他比旁人更清楚陆衡川心底的软肋与顾虑,离京前便亲自敲定路线、安排船只,将船舱布置得温暖安稳,备好安神温补的汤药与软榻,一路之上每隔半个时辰便悄悄探看,叮嘱随行心腹悉心照料,保证陆夫人不受半分颠簸惊扰,更提前数月嘱托陈微禾,在院落西侧收拾出一间采光充足、安静避风、通风干燥的厢房,备好各类温补药材、舒适床榻与日常起居之物,将一应事宜打理得周全妥帖,只待一同行至江南,便能让陆夫人即刻安心静养。





此番南渡,是二人破釜沉舟的一步险棋。京中萧凛辰本就是个懦弱无能、胸无大志、毫无帝王城府与决断力的庸碌君主,既无治国安邦的才略,也无统御朝臣的魄力,遇事只会畏缩惶恐、偏听偏信,唯独性子狭隘阴狠、敏感多疑到了极致,半点容不得旁人功高盖主、声望过己。





他没有胆量直接对平定北疆的陆衡川痛下杀手,怕激起兵变、自己无力收拾残局,又日夜嫉妒忌惮陆衡川在朝野与军中的威望,被身边佞臣一挑唆便惶惶不可终日,满心都是龌龊的打压与排挤。





他看似大度准了陆衡川辞官归隐的奏疏,实则是巴不得这个让他寝食难安的人立刻滚出京城,眼不见为净,更笃定陆衡川牵挂病中老母,绝不会轻易举兵反叛,也绝不会带着久病之人长途奔波,这才放下几分戒心,放任对方离京。





他做梦也想不到,陆衡川早已破釜沉舟,竟会冒着天大风险,将缠绵病榻的母亲一同带离京城,彻底斩断他所有可牵制的筹码。





可即便如此,萧凛辰依旧放不下狭隘的猜忌心,从京城到江南,明哨暗桩密布,暗卫乔装成商贩、路人、樵夫,遍布官道与驿站,死死盯着陆衡川的一举一动,但凡对方露出半点他臆想中的不轨,便会立刻被这懦弱又阴狠的帝王扣上谋逆的罪名,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因此二人出发前便彻底斩断了与京中旧部、朝堂势力的所有明线联系,未带一兵一卒,未用半分陆家旧部的势力,亲手抹去了各自在大靖朝堂之上所有的痕迹,只为彻底隐入江南烟火,蛰伏蓄力。





船行近一个时辰,彻底驶离官府管控的主航道,转入人烟稀少的支流内河,周遭雾气渐浓,往来船只寥寥无几,正是登岸的最佳时机。





陆衡川微微抬眼,对着谢临砚极轻地点了三下头,这是约定好的平安信号,同时示意后船稳住身形、等候登岸指令。





谢临砚回以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在舱壁上轻叩两短一长,几艘船的船工立刻心领神会,缓缓调转船头,悄无声息地靠向一片芦苇荡岸边,前后错落停靠,既不扎堆惹人注意,又能快速接应、护好随行之人。





船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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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船只,默默递过三根防滑竹杖与一件厚实挡风的外衫,便立刻守在岸边望风,从头到尾未曾与二人有过一句多余交谈,做到了来去无踪、不留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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