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连环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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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大世界戏院的后台,空气里弥漫着油彩、头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混杂着戏箱里樟脑丸的刺鼻味道,像一种被时间腌透了的、再也散不掉的黏液。
云老板坐在化妆镜前,面前摊着一盒打开的胭脂,镜子里映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之间带着一种阴柔的精致,像一幅画得极细的工笔仕女图,每一根线条都经过反复描摹。
身后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崭新的戏服,银红色的缎面,绣着缠枝莲纹,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伙计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壶嘴冒着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凝成一片白雾。
“云老板,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刚沏的,龙井。再过半个钟头就该您上台了。”
云老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冽香气,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顺着喉咙滑下去,温和、妥帖,像一只柔软的手抚过声道。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今天的茶不错。比昨天那家的好。”
伙计笑了笑:“云老板喜欢就好。”
他端起托盘,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的那一刻,后台的喧闹声又涌了回来??有人在调弦,有人在试嗓子,有人在催场,脚步声、说话声、锣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
云老板对着镜子,最后整了整鬓角的发丝,然后站起来,拎起衣架上那件戏服,往身上披。
台上,锣鼓已经响了。
云老板走到上场口,候场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这是唱戏的人上台前最后一道工序。
他张嘴,吸了一口气,准备发出一声圆润的、带着余韵的“啊??”
然后什么都没有。
喉咙像是被人从里面堵上了一块棉花,声音卡在声带和口腔之间,怎么都推不出去。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用了力,喉咙里的肌肉绷紧了,但出来的只有一个干瘪的、嘶哑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他的脸瞬间白了。
锣鼓还在响,催场的人掀开门帘探进头来:“云老板,该您了!”
云老板张了张嘴,想说“我嗓子出问题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只有那种干哑的、撕裂的声响,像砂纸刮过枯木。
催场的人没听清,以为他在哼调子,又把头缩了回去:“好嘞!下一出就是您的!”
云老板攥紧了戏服的下摆,缎面的布料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了台。
台上灯火通明,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座无虚席。
他站定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着他那张白净的、在灯光下近乎透明的脸。
锣鼓声落。全场安静下来。
他张嘴??
声音像一条被掐断的线,在喉咙口断成了两截。
台下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从第一排扩散到最后一排。有人开始起哄:“唱啊!怎么不唱了?!”
云老板站在舞台上,嘴唇在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层碎银子洒在瓷器上。
他想唱,但嗓子不听话。
台下开始有人扔东西??一个果核,一颗花生,然后是一块啃了一半的苹果,砸在他脚边,溅起一小片碎屑。
“下去!下去!”
“什么狗屁名角!连个调都拉不出来!”
“臭戏子,来申城骗钱呢?!退票!退票!”
他站在舞台中央,听着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被一层厚厚的水隔住了,听不真切。
他看见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站起来走了。
门帘掀开,戏院的经理快步走上台,拉住云老板的胳膊,把他往后台拖,一边拖一边朝台下赔笑:“各位!各位!云老板今天身体不适!改日再演!改日再演!票钱全退!全退!”
后台,云老板坐在化妆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喉咙还是哑的,像有一块烧红的铁卡在那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谁……给我喝的茶?”
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像在撕扯声带,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角落里,那个端茶的伙计已经不在后台了。他早就溜了。
消息传到沈毅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法租界的公寓里。
电话是从戏院打来的,管事的语气又急又慌:“沈先生!云老板出事了!他上台的时候嗓子哑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被人轰下台了!您快来一趟吧!”
沈毅诚放下电话,脸刷地白了。
他抓起外套,冲出公寓,把路口的巡警吓得吹哨追了两条街,但他没停。
赶到戏院后台的时候,云老板还坐在化妆镜前,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阿云!”沈毅诚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嗓子怎么了?!”
云老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干哑的、撕裂的声响,像一只被堵住喉咙的鸟在扑腾。
沈毅诚看着他苍白的脸、颤抖的嘴唇,心疼不已。
有人给他下了哑药。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就扎进他脑子里。
在北平的时候,就见过名角被下哑药坏了嗓子,最后不明一钱退出梨园的。没想到,这样可怕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了他的阿云身上!
“回酒店。”沈毅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带你回去休息。别待在这里。”
他扶着云老板站起来,穿过后台乱成一团的杂物和人群,从后门出去,上了车。
车子在夜色里驶向远东饭店。云老板靠在副驾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随时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沈毅诚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去,覆在云老板的手背上,攥紧了。
“没事的。我在这儿。”
远东饭店的大堂里灯火通明。门童看见沈毅诚扶着云老板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了,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大饭店的潜规则,遇到客人带了流莺或者相公回房间,要装作没看见。
沈毅诚要了一把新钥匙,扶着云老板上了楼,进了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