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除夕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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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林峰开车回了县城。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两箱水果、一箱饮料、一箱坚果、一盒茶叶、两瓶白酒。白酒是给姐夫的,茶叶是给母亲的,其他的是一家人的。母亲不让他买这么多,说“花那么多钱干什么”。林峰说“过年嘛”。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儿子的固执,就像她当年习惯了丈夫的固执一样。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你只能接受,然后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车开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主干道上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路灯下红得发亮。路两边的人行道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烟雾弥漫,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林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那股味道钻进来,浓烈的,刺鼻的,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过年比现在热闹得多,从腊月二十三开始,鞭炮声就没断过,一直响到正月十五。现在不让放鞭炮了,但总有人偷偷放,警察也不怎么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过年嘛,谁不想听个响儿?
母亲在楼下等他。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像一个在等公交车的人。林峰把车停好,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把年货拎出来。母亲说:“买这么多。”林峰说:“不多。”母亲说:“去年的还没吃完。”林峰说:“去年的过期了,该扔了。”母亲说:“没过期,冻着呢。”林峰没有接话。他知道和母亲争论“过期没过期”是永远赢不了的。在她的字典里,冰箱里的东西永远不会过期。
上楼,进屋。姐姐一家已经到了。姐夫在厨房里忙活,围着一条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像一个专业厨师。姐姐在客厅里陪外甥看电视,外甥趴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大盒乐高,正在拼一艘宇宙飞船。看见林峰,他扔下乐高就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舅舅!舅舅!你看我拼的!”他拉着林峰的手,把他拽到乐高面前,指着那个拼了一半的飞船。飞船已经拼了大半,机身、机翼、发动机都有了,就差驾驶舱了。林峰帮他找到了驾驶舱的零件,两个人一起把它装了上去。外甥把一个小人塞进驾驶舱,说:“这个是舅舅,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姥姥,这个是姥爷??不对,姥爷不在。”他又绕晕了,愣在那里想了半天,最后说:“反正都在!”林峰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过年呢,哭什么。
晚饭是姐夫掌勺。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酸辣汤,六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姐夫的手艺比去年又进步了,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林峰吃了两块,又夹了一块,被姐姐看见了,说:“少吃点,胖。”林峰说:“过年呢。”姐姐说:“过年也不能吃成猪。”母亲在旁边笑,说:“让他吃,难得高兴。”外甥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块排骨,啃得满脸是油。林峰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这个小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医生查不出原因。他那时候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没有死。他坐在那里,啃排骨,啃得满脸是油,像一个普通的、健康的、正在过年的六岁小孩。
林峰举起杯子,说了句:“新年快乐。”大家都举起了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母亲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看着一桌子的人,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温暖的、满足的、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缕阳光一样的光。
吃完饭,林峰帮母亲收拾了厨房,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姐夫在客厅里陪母亲看电视,姐姐在哄外甥洗澡。林峰洗了手,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天很冷,风不大,但很硬,吹在脸上像刀片轻轻地刮。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对面的楼房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家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聊天,在沉默。和他在城里的出租屋看到的夜景一样,只是这里是县城,不是城市。
姐姐走到阳台上,递给他一杯热茶。“冷,进去吧。”她说。林峰说:“抽完这根。”姐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对面的楼房。沉默了一会儿,姐姐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林峰说:“没有。”姐姐说:“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事。”林峰笑了,说:“那你觉得我有什么事?”姐姐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你看起来……不像以前了。”林峰转过头看她。“哪里不像?”姐姐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说:“说不上来。就是你站在那里的感觉,和你以前不一样了。你以前站在那里,就是站在那里。你现在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在等这根烟抽完。”姐姐没有笑。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爷爷的眼睛很像??不是颜色,不是形状,而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像井一样的感觉。她不知道那口井的事,但她能感觉到那口井的存在。也许这就是血缘,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站在同一个阳台上,看同一片天空,就能感觉到对方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你没事就好。”姐姐说。她转身回了屋。
林峰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在栏杆上碾灭,扔进了垃圾桶。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回到了屋里。母亲靠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毯子,在看春晚。电视里的相声演员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观众的笑声是录好的,一浪一浪的,假得很。但母亲看得认真,嘴角挂着一丝笑,不知道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只是习惯了在过年的时候笑。姐夫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电视,又低下头。外甥已经洗完了澡,穿着新睡衣,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像一条毛毛虫。
林峰在外甥旁边坐下来,外甥立刻爬到他腿上,靠在他怀里,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小家伙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林峰的胸口。林峰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在电视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这张小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怎么叫都叫不醒。现在这张小脸是红润的,嘴唇是粉色的,呼吸是温暖的。他活着,他在呼吸,他在长大。这是林峰用一句“不”字换来的。不是代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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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他选择了说“不”,所以他得到了这个??一个靠在他怀里睡着的小孩,一个温暖的除夕夜,一桌吃不完的年夜饭,一个普通的、完整的、不需要奇迹只需要珍惜的夜晚。
春晚到了零点,倒计时的时候,母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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