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桂花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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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母亲用新拔的萝卜炖了一锅排骨。萝卜炖得透透的,吸饱了汤汁,咬一口,软糯鲜甜,比排骨还好吃。林峰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两碗汤。吃完之后,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母亲把萝卜切成片,晾在竹匾上,准备晒萝卜干。阳光照在白色的萝卜片上,微微反着光,像一片片小小的白玉。母亲的动作不快不慢,切一片,摆一片,切一片,摆一片,有节奏的,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事。
  

  

  
“你爷爷以前也帮我来收萝卜。”母亲忽然说。“他眼睛不好,看不清萝卜长在哪里,但他能摸出来。他用手摸萝卜缨子,就能知道萝卜有多大,长得好不好。比我看得还准。”
  

  

  
林峰想象着爷爷蹲在菜地里,闭着眼睛,用手摸萝卜缨子的样子。他的手应该是粗糙的,布满了老茧,指尖的触感比眼睛还灵敏。他摸一摸,就知道哪棵萝卜该拔了,哪棵还要再长几天。
  

  

  
“他后来不种了。”母亲说,“他说他摸不动了。但他的手指还记得。每年秋天,他都跟我说,‘该收萝卜了。’不说别的,就说这一句。”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后来还吃萝卜吗?”
  

  

  
“吃。他爱吃你炖的萝卜汤。”林峰愣了一下。“我炖的?我什么时候炖过?”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有一次你非要学做饭,炖了一锅萝卜汤。萝卜切得有大有小,有的熟透了,有的还是硬的。他喝了一碗,说好喝,全喝完了。你忘了?”
  

  

  
林峰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很久以前,他大概七八岁,站在厨房里,踩着小板凳,用一把对他来说很大的菜刀切萝卜。萝卜切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像纸。他炖了一锅水,把萝卜丢进去,加了盐,煮了很久。端出来的时候,汤是浑浊的,萝卜是软的。爷爷喝了一碗,说:“好喝。”他信了。现在他知道了,那碗汤大概率不好喝。但爷爷喝完了。不是因为汤好喝,是因为那是他炖的。是八岁的他站在小板凳上,用一把很大的菜刀切出来的。
  

  

  
“我记得了。”林峰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她继续切萝卜,切成片,摆在竹匾上。阳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些白色的萝卜片上,落在竹匾的木条上。一切都很安静,很慢,像一条不会转弯的河流。林峰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想着爷爷喝那碗萝卜汤的样子。他喝了一碗,说好喝,全喝完了。那碗汤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碗汤里有一种东西,比盐和萝卜更深。
  

  

  
下午,林峰带着一袋萝卜,回了城。他把萝卜放进冰箱的保鲜层,白胖胖的几根,躺在里面,像几个睡着了的小娃娃。他关上了冰箱门,站在厨房里,想着晚上要怎么做它们。炖汤,还是炒菜,还是腌咸菜?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不管怎么做,它们都是甜的。因为那是母亲种的,是他亲手拔的,是爷爷当年摸过的那些萝卜的后代。他吃它们的时候,吃的不只是萝卜,还有那些在菜地里弯腰拔萝卜的上午,还有那个站在小板凳上切萝卜的八岁的自己,还有那句“好喝”。
  

  

  
十二月中旬,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比去年早一些,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细盐。林峰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楼下的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盖了一层白纱。他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化了,变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雨刷把挡风玻璃上那层薄薄的雪刮掉,露出灰白色的天空。他挂上挡,驶上了去公司的路。路面上没有积雪,雪太小了,落到地上就化了。只有车顶上、树梢上、屋顶上,才留着一点点白,像被谁不小心洒了一层面粉。
  

  

  
到了公司,同事们在讨论这场雪。有人说今年冬天来得真早,有人说不够大,下着没意思。林峰没有参与讨论。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场无声的仪式。远处的高楼在雪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橡皮擦掉了一半的铅笔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位上,开始工作。
  

  

  
下班的时候,雪停了。路面上的雪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层湿漉漉的水痕,在路灯下反射着碎金色的光。他开车回了出租屋,停好车,上了楼。进屋,换了鞋,走到窗边。窗台上的那两盆绿萝,在雪后的傍晚显得格外安静。他给它们浇了水,用湿布擦了擦叶片上的灰。然后他洗了手,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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