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百盘之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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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在这个寝室里,有三样东西天下第一:脸皮厚、嘴皮子溜、输棋输得稳。
他下棋有个特点??逢下必输,输了不认,嘴比棋硬,越菜越爱玩。一天必须下满三盘棋,少一盘能跟你玩命。这个强迫症严重到什么程度呢?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室友们都复习到凌晨一点,他抱着棋盘挨个床铺敲门:“来一盘提神醒脑?一盘就行!”
老二把枕头砸过来,老三把拖鞋扔过来,老四直接装死。
只有老大,永远沉默得像一座山的老大,会在被他磨到第十遍的时候,掀开被子,光脚下床,面无表情地坐到桌前。然后把他杀得片甲不留。
说起老大,那是我们寝室绝对的神。往那儿一坐,自带一股让你不敢大声说话的压迫感。他不爱说话到什么程度?有一回辅导员来查寝,跟老大聊了十分钟,老大全程就说了三个字??“嗯”“哦”“好”。辅导员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刚参加完一场独角戏。
但这位惜字如金的爷,一碰到象棋,整个人就变了。那双眼睛“唰”一下亮了,跟通上电似的,瞳孔里能蹦出火花来。他的宝贝是一副磨得发亮的木质象棋,棋盘破得四个角都磨圆了,楚河汉界那条线都快被磨没了,盒子盖子上还隐隐约约刻着个名字,笔画模糊得看不清。我们谁都不敢碰那副棋。有一回老四手贱想借一颗“车”当橡皮章刻着玩,老大看他一眼,那眼神让老四做了三天噩梦。
老大还有个铁规矩:每天早中晚各下一盘棋,少一盘不行,多一盘不接。时间一到,他把棋盘往桌中间一摆,棋子“啪嗒”一放,往凳子上一坐。那意思就一个:来。
全年级象棋比赛,老大一路横扫。决赛对手是个自封“校园棋王”的学长,被老大杀得冷汗直流,二十分钟不到就拱手认输。从那以后,“棋圣老大”的名号就传开了,天天有人跑来找他挑战,没一个能撑过二十分钟。后来挑战者越来越少,大家都怕被老大杀得怀疑人生。
没人陪老大下棋,他就自己跟自己下。左手黑,右手红,面无表情,自我博弈。我们看着都觉得?得慌。
就在老大快要“独孤求败”的时候,老五闪亮登场了。
说实话,老五那会儿刚学会马走日象走田没几天,连“马后炮”都玩不明白。但他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东西:勇气。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勇气。
第一次找老大下棋,是被老二怂恿的。那天晚上卧谈会,老二说:“老五,你不是一天不下棋浑身难受吗?老大一天三盘凑不齐,你俩这不是天作之合吗?”老五当时脑子一热,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从被窝里“噌”一下坐起来,扒着老大的床沿,把声音压得像个孙子:“老大,起不?早盘棋,搞一盘?”
老大翻身,拿后背对着他。
老五不死心,蹲在床边念叨:“老大,你不是一天三盘吗?早上不整,中午晚上凑不齐啊!你那棋盘都快长毛了!”
老大眉头皱了一下。
老五乘胜追击:“老大,我昨天练了一晚上,今天肯定进步!就一盘!”
全寝室都醒了,躲在被窝里偷笑,等着看好戏。老大被我磨得没办法,黑着脸爬起来,洗漱都顾不上,往桌前一坐,摆棋。
老五屁颠屁颠坐过去,手心冒汗。
“你先。”老大说。两个字,算给老五天大面子。
老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抬起炮往前一架。昨晚看的教学视频里有一招叫“天地炮”,虽然没搞懂具体怎么走,但名字听着就猛。
老大眼皮都没抬,跟着走了一步。
前五分钟风平浪静。老五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状态神勇,嘴角开始不自觉上扬:“老大,你今天状态不行啊,我这布局,稳了!”
老大没吭声。
第六分钟,他抬起“车”,往老五“马”面前一放。
老五盯着棋盘看了十秒钟,后背的汗就下来了。老五的马前面是车,后面是炮,左边是象,右边是棋盘边沿??死路一条。
“哎哎哎不算!”老五一把抢回我的马,“我刚才没看清!我以为你这个车是路过的!重新来!”
老五话音还没落地,老大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把他抢回去的那颗马捏起来,重新按回刚才那个死路一条的位置。动作轻巧,力道精准,一个字都没多说。
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后来五年里,这个动作发生了无数次,它翻译过来就是:少废话,继续。
“老大你这人不讲武德!”老五嘴皮子开始全速运转,“你这步走得太阴了!有本事明着来!搞偷袭算什么好汉!”
老大当他是空气,抬手又走了一步。
第八分钟,老五的老将被他的车马炮围得水泄不通。老五盯着棋盘,脑子里飞速找借口。
“我大意了!”老五一拍桌子,“我刚才在想食堂今天早上有没有肉包子!走神了!不然这盘你赢不了!”
被窝里爆发出狂笑。老二从帘子后面探出头:“老五,你刚才眼珠子都快粘在棋盘上了,还肉包子?你连口水都没咽一下!”
“你们懂个屁!”老五回头瞪他们,“高手对决讲究的是心理战!我刚才是在故意示弱,让老大放松警惕!这是战术!”
“那你倒是赢一回啊!”老四也起哄。
老五正要反击,一只手已经伸过来,开始把棋子归位。是老大。他把黑红两边的棋子一颗颗摆回原位,动作不紧不慢,从头到尾没看老五一眼。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快点,下一盘。
老五喉咙里那堆豪言壮语全卡住了。下一盘。还有下一盘。永远有下一盘。
那天早上,老五跟老大下了三盘。第一盘坚持了八分钟,第二盘九分钟,第三盘创造了个人纪录:整整十分钟!当然,还是输。
第三盘下完,老大起身洗漱,全程沉默,像刚才那三场单方面屠杀从未发生过。老五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地复盘:“老大你第三盘第七步那个炮,是不是有点问题?我觉得我当时要是用马去踩你车,你可能就??等等,你那个马是不是早就在旁边等着了?我靠!老大你也太阴了吧!四步之前就挖坑让我跳!”
老大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过身来看着老五。
“早饭。”他说。
然后他走出寝室,背影笔直。老五愣在原地,然后“嗷”一嗓子跳起来:“看见没!老大关心我吃不吃早饭!他离不开我!”
老二从上铺探出头,一脸同情:“他那意思是让你吃饱了好回来继续挨揍。”
“那也是爱!”
从那天起,老五就成了老大的御用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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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据老二不完全统计,大一上学期,老五跟老大下了三百多盘棋。战绩辉煌:零胜零平,最好成绩是坚持到第十一分钟。
那天晚上卧谈会,老三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老五,说真的,你图啥呢?天天被老大按着打,还上赶着送人头?”
老五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你们不懂。这叫战术。”
“什么战术?累计输到一定数量能兑换一盘赢?”寝室里一阵哄笑。
老五没理我们。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老大的床铺上。他安静地躺着,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图什么。每次被老大杀得片甲不留,他也郁闷,也想摔棋子,也发誓明天再也不下了。但第二天天一亮,看到老大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到他默默把棋盘摆好的背影,他的手就痒。好像跟老大下棋这件事,重点已经不是输赢了。
“老大。”老五鬼使神差地开口,“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有没有一点点机会赢你?”
沉默。
就在老五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当回答的时候,老大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来,比平时轻,但字字清晰。
“跟我下一百盘。”
“什么?”
“一百盘。赢我一盘,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整个寝室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老二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脑袋撞到天花板,顾不上疼在那喊:“卧槽!老大开金口了!”
老三摸黑找纸笔:“开盘开盘!赌老五一百盘内能不能赢一盘!赔率一赔一百!我押不能!”
老四已经开始算日子了:“一天三盘,一百盘就是一个月多一点,能赶上期中考试前??”
“一百盘!”老五一拍床板坐起来,热血直冲脑门,“老大你说话算话!”
黑暗中,我隐约看到老大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和老五第一次找他下棋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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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老五失眠了。倒不是激动??好吧,就是激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如果我真赢了,我要问什么?问他的象棋为什么这么厉害?问他的过去?还是问那个从不让任何人碰的旧棋盘盒盖上,刻着的那个模糊的名字?
老五突然意识到,我跟老大下了三百多盘棋,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我只知道他叫老大,是我们寝室最高的那个,话少得像哑巴,下棋时眼睛会发光。至于他以前在哪上学、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一天必须下三盘棋、为什么沉默得像一座孤岛??我一无所知。
“等着吧老大。”老五在被窝里握紧拳头,“第一百盘,我非赢不可。”
上铺传来老二幽幽的声音:“你先赢了第一盘再说吧,兄弟。”
第二天一早,老五没等老大起床,自己先爬起来。把棋盘擦得干干净净,棋子摆得整整齐齐,恭恭敬敬放在桌子正中间。老大坐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桌前正襟危坐,眼神坚定得像要去炸碉堡。
“老大,第一盘,来吧。”
老大的目光在老五和棋盘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什么也没说,坐到他对面,抬手,落子。
那天的第一盘,老五坚持了十二分钟??新纪录。代价是早饭没顾上吃,饿着肚子去上课。但他心甘情愿。因为在楚河汉界的对面,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老大。一个愿意用一百盘棋来跟他说话的老大。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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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大二下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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