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西安围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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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洒在摊开的夜朝疆域舆图之上。





那是一张丈余见方的巨幅舆图,绢本裱褙,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那是无数次被卷起展开、被手指摩挲留下的痕迹。图上以朱砂勾勒山川脉络,以墨线描绘河川走向,城郭星罗棋布,关口要塞皆以细小的帛签标注着守军数量与粮草储备。烛火映照下,朱砂红得像凝固的血,墨线黑得像深渊的裂口,整张舆图像是一具被剖开的巨兽躯体,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骼都清清楚楚地摊在那里,等着被人宰割。





翎宸一身玄色镶银边的帝袍,静静伫立在舆图旁。





帝袍的玄色极深,深到在烛火下几乎不反光,像把整个夜色都披在了身上。银线绣成的云纹沿着领口、袖口和衣摆蔓延,针脚细密规整,在晦暗的光线中偶尔闪出一丝冷光,像夜空中被云遮住的寒星。他身姿挺拔如修竹??不是那种春风中摇曳的柔韧,而是深冬里被雪压弯却始终不折的那种挺拔。肩膀宽阔而腰线收束,是多年征战沙场磨砺出的体魄,可此刻站在那里,却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面色冷定如寒玉。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而眉峰凌厉,鼻梁挺直如削,唇线分明而唇角微微下压,是一种常年不笑留下的纹路。皮肤很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不见天日的白,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下方的阴影都隐隐可见。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气场,像一柄被擦拭得过于锋利的刀,光是靠近,就觉得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的眼眸扫过图上每一处标注。目光移动得很慢,从北境的寒霜关到南疆的烈焰谷,从东海之滨的盐城到西境边陲的连营十二寨。每经过一处,他的瞳孔便会微微收缩一下,像在脑海中将那个地名从纸上立起来,还原成真实的城郭、真实的守军、真实的血与火。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是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腹和虎口都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指尖划过木桌边缘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落叶中游过。那节奏时快时慢,快时像战鼓的急点,慢时像更漏的余音,似在权衡着千军万马的生死,与天下棋局的落子。





帐外夜风呼啸。西境的秋风与别处不同,不缠绵,不萧瑟,而是直来直往地、带着砂砾和枯草气息地灌过来,撞在帐布上,将厚厚的牛皮帐布吹得猎猎作响。风里裹挟着军营的肃杀之气??那是金铁相击的细碎声响、是战马偶尔的嘶鸣、是数万大军在黑暗中沉默等待时汇聚成的、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帐内烛火摇曳。烛芯已经很久没有修剪了,顶端结着一朵暗红色的灯花,火焰便在那灯花上不安地跳动着,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那影子随着烛火忽大忽小,忽长忽短,有时候像一个瘦削的鬼魅,有时候又像一个撑起整座帐篷的巨人。修长而孤绝。帐壁上除了他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重,是甲胄在身的人才会有的步态??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金属叶片碰撞的细碎声响,靴底碾过砂石时发出粗粝的摩擦音。步伐很快,却并不慌乱,是一种久经战阵之人才有的、在急迫中仍然保持着节律的步调。





季鹰大步走入军帐。





帐帘被掀开的那一瞬,夜风灌进来,将舆图的四角吹得翻卷起来,也将烛火吹得猛地一矮。翎宸没有动。他的指尖仍然停在桌沿上,甚至没有抬眼。





季鹰在帐中站定,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今夜披的是全副明光铠,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肩吞兽首口中衔着铜环,臂鞲与胫甲皆以皮带束紧,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枕戈待旦的肃穆。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甲之上,躬身行礼。铠甲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响声,像一串被拨动的铁珠。





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恭谨:“羽皇陛下,三军整备完毕,粮草辎重皆已就绪。”他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翎宸的侧脸上,像是在等待一个他期盼已久的答案,“敢问陛下,我军该从何处率先发难,直取夜朝要害?”





翎宸并未立刻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舆图西侧那座标注着“西安”的城池。那两个字是工笔小楷写就的,笔画端正规整,旁边还用小字密密麻麻标注着城池的驻军、存粮、城墙高度与护城河宽度。他的瞳孔定在那两个字上,像是鹰隼锁定了地面上的一只野兔。





指尖重重一点。





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绢布。指尖落下的位置正是“西安”二字正中,绢布在他指下凹陷出一个深深的窝,四周的织物纤维被绷紧到极限,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缓缓转过身。玄色衣袍随着转身的动作无风自动??不是风,是他体内不经意间外泄的内力,将衣袍的布料撑起一瞬又落下,像鹰隼振翅前的那一次深呼吸。





声音冷冽如冰,不带半分温度。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沉,可每一个字都像被冻过的铁钉,从嘴里吐出来时还冒着寒气:





“西安城,乃夜朝西部咽喉重镇。”他的目光从季鹰头顶越过,落在帐壁上那幅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舆图投影上,“城高墙厚,粮草充足,扼守着西境所有边防要塞。”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像是在用语言一层一层地剥开那座城池的皮肉,露出底下的骨骼与脏器,“只要拿下此城,夜朝西部防线便会土崩瓦解,形同虚设!”





帐中的烛火在他话音落下时猛地跳了一下,灯花炸开,几点火星溅落在舆图边缘,被季鹰眼疾手快地拂去。





翎宸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到不足一次呼吸的时间。可就在这停顿里,他眼中的光芒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从冰冷的分析,变成了更加冰冷的决断。那不是思考,那是思考已经结束、只剩下执行的冷酷。





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此战,不计代价。”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帐中的人能听见,可正是这种压低,让每一个字都带上了一种咬牙切齿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无论拼尽多少将士性命??”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季鹰脸上,四目相对。





“务必破城。”





季鹰心中一凛。





他跟随翎宸多年,从翎宸还是军中一个隐姓埋名的小卒时就认识他了。他见过他在北境冰原上独斩霜魔时的狠厉,见过他在神隐郡归来后浑身是血却目光平静的样子,见过他在登基大典上被刺杀后倒在血泊中仍然咬紧牙关不肯合眼的倔强。他以为自己已经熟悉了翎宸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种语气。





可此刻,他从翎宸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杀意,甚至不是冷酷。那是一种将所有的情感??包括愤怒、包括杀意、包括冷酷??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之后,剩下的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决意。像一个赌徒将全部身家押上赌桌时,手不再颤抖的那一刻。





季鹰高声应诺,声音在帐中回荡:“末将遵旨!”





翎宸抬手一挥,率先迈步走出军帐。他的步伐很快,衣摆翻卷,玄色的帝袍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银线绣成的云纹偶尔反射出一点月光,像深海中游过的鱼鳞。季鹰紧随其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帐中的舆图??西安城三个字上,还留着翎宸指尖点出的那道凹痕。





帐外,天使族大军列阵以待。





三军列阵的场面,无论看过多少次,仍然会让人呼吸一滞。数万天使族将士在夜色中排成整齐的方阵,从帐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片银白色的、沉默的海洋。银白羽翼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不是那种温柔的月光,而是刀锋淬过冰水时发出的寒光。每一对翅膀都收拢在身后,翼尖斜指地面,保持着随时可以振翅腾空的姿态。队列整齐,横看竖看斜看皆成直线,那是无数次操练磨出来的纪律,是刻进骨头里的服从。





气势磅礴。数万人同时沉默,比数万人同时呐喊更有压迫感。夜风拂过军阵,拂过那些收拢的羽翼,带起一片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噬桑叶,像远山的雪崩前最寂静的那一刻。





季鹰的妻子俊娘站在军帐外不远处。她没有穿女子的裙装,而是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头发高高束起,露出清秀而干练的面孔。她今夜负责女天使队伍的调度与整备,此刻正从队列前方折返回来,与翎宸和季鹰汇合。





尤为惹眼的,是女天使们的队伍。





她们单独列为一个方阵,阵型比男天使的方阵略小,却更加紧密。个个身形高挑挺拔,天使族的血脉在她们身上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骨骼修长而不纤弱,肩背的线条流畅优美,那是天生适合生出羽翼的体态。肌肤胜雪,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色,像是用最细的瓷土烧制而成的瓷器,光滑、冰冷、没有瑕疵。容貌倾城,却不是人间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美,眉峰入鬓,眼尾微挑,唇角即使不笑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一柄装饰华丽的匕首。





她们身着轻甲。甲片以银白色的轻质灵金打造,比男天使的战甲薄了三分,却更加贴合身形。胸甲勾勒出肩颈与腰身的曲线,肩甲小巧而精致,护臂紧贴着小臂的肌肉线条。战裙不过膝,裙甲叶片层叠,行动时发出清脆的细响。裸露的小腿线条流畅,肌肉纤长结实,不是深闺女子的柔弱,而是长期训练磨砺出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月光落在那些小腿上,泛起一层莹白的光泽,肌肤之下的肌肉纹理若隐若现,像是玉石之中封存着的流水。





宛如月下谪仙。她们站在月光里,银甲映着月色,羽翼泛着冷光,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不是即将奔赴战场,而是正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夜训。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呐喊都更让人心惊??那是一支对死亡已经不再陌生的军队才会有的从容。却又带着杀伐之气,那气息藏在他们平静的眼眸深处,藏在她们握剑时微微收紧的指节里,藏在她们羽翼根部那些被无数次战斗磨出的、不仔细看便发现不了的细小伤痕里。





季鹰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他本不是贪色之人。可那些沐浴在月光下的女天使们,实在是太惹眼了。那一排排光洁的小腿,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肌肉线条随着她们站立的姿态微微绷紧,流畅得像溪水漫过光滑的鹅卵石。他的目光从这一双移到那一双,眼底悄然泛起一丝涟漪??那涟漪不是汹涌的欲望,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荡开的几圈浅浅的波纹。





色心微动。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极浅极淡,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向上牵动了一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就是这一分笑意,让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被边塞风霜磨砺得粗糙坚硬的面孔,忽然多出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近乎憨傻的神情。





身旁的俊娘何等敏锐。





她是季鹰的结发妻子,跟了他十几年,从边关小卒到统军大将,她陪他走过每一场战役、每一处驻地。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了解他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了解他每一次呼吸节奏变化的原因,了解他??看女人的时候,眼睛会先从哪个角度开始移动。





柳眉一竖。





俊娘的眉毛生得极好看,是那种不画而黛的远山眉,平日里温温柔柔地弯着,像是月牙初升。可此刻,那两道眉毛骤然竖起,像两柄出鞘的柳叶刀。眼中闪过愠怒,那怒火来得又快又猛,从瞳孔深处烧上来,一瞬间就将她整张脸都照亮了??不是温柔的亮,是磨刀石上溅出的火星那种亮。





她抬手便狠狠扭住了季鹰的耳朵。





不是寻常妇人撒娇似的那种轻轻一拧。她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季鹰耳廓上软骨最薄的那一小片,然后用力一拧,同时向斜后方拉扯。那力道,那角度,那干净利落的手法,分明是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擒拿功底。





“哎哟!疼疼疼!”





季鹰猝不及防。他方才的目光还飘在那些光洁的小腿上,脑子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形成任何完整的念头,耳朵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那疼痛来得太突然,从他的耳廓沿着神经传导到半边头皮,再从半边头皮蔓延到整个后脑勺。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扯得脑袋一歪,肩膀一缩,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连声叫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化为一脸苦相。那苦相实在是精彩??方才还偷偷翘起的嘴角此刻彻底垮了下去,眉头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鼻翼两侧挤出深深的纹路,嘴唇咧开露出几颗牙齿,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拧了一把。铠甲加身的威武将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再敢看她们的腿!”





俊娘压低声音。她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季鹰和站在近旁的翎宸能听见。可正是这种压低,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十足十的狠劲。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季鹰那只被她拧住的耳朵,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温热中带着杀意。





“小心老娘我当场挖出你的眼睛!”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分开,比成一个“挖”的手势,在季鹰眼前晃了晃。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可在月光下竟也泛着一丝冷光。“你这色心不死的东西!”最后一个字咬得极重,重到像是要把那个字嚼碎了再吐到季鹰脸上。





季鹰疼得连连告饶。





他的脑袋被扯得歪向一边,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倾斜,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蹲半站着,铠甲在这个姿势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他的一只手护住那只被拧的耳朵,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摆动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扑腾。





语气谄媚又慌张。那谄媚不是装出来的,是十几年婚姻生活里千锤百炼出来的、已经刻进骨髓的本能反应。他的声音压得比俊娘还低,带着讨好的、软绵绵的尾音,像是往声音里掺了蜜糖??虽然那蜜糖此刻尝起来全是苦味。





“俊娘,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俊娘的手指又加了一分力道。





“哎哟哟哟??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随便看看,真的!”季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眶里甚至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不是委屈,纯粹是疼的。耳廓上的软骨被拧到极限,那种酸痛感像电流一样一阵一阵地往头皮上窜,“俊娘饶命!饶命啊俊娘!”





俊娘冷哼一声。那一声“哼”从鼻腔里喷出来,短促而有力,像一记闷棍。她抬手又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不是抚摸,是结结实实的拍击,力道不轻,拍得季鹰的脑袋猛地向前一点,下巴几乎磕到胸甲上。





“老色鬼!”她松开他的耳朵,却在他后脑勺上又补了一巴掌,像是在拍一颗熟透了的西瓜,“少跟我油嘴滑舌!等打完这仗??”她的手终于收了回去,却没有完全放下,而是悬在半空中,食指点了点季鹰的鼻尖,像是在给一条犯了错的狗做最后的警告,“老娘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季鹰不敢再多言。





他揉着那只被拧得通红的耳朵,耳廓上还留着俊娘拇指和食指捏出的两道浅浅的红印。他的脖子缩着,肩膀耸着,整个人像是矮了三寸。堂堂统军大将,在妻子面前乖得像一只被训斥过的猎犬,尾巴都夹了起来。他乖乖跟在翎宸身后,目光笔直向前,再不敢有半分杂念??至少不敢再往女天使方阵的方向飘了。





俊娘走在他身侧,步伐从容,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季鹰的侧脸,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只有老夫老妻之间才能读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半是余怒未消,另一半是??算了,打完仗再说。





翎宸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说。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季鹰的惨叫声响起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然后他便继续向前走,玄色帝袍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长。





而此时的西安城内,城守纪善正端坐府中,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城守府坐落在西安城正中,占地颇广,前后五进院落,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这座以军事防御为主的边陲重镇里,显得格外奢靡扎眼。府中的灯火点得通明,回廊下挂着一排排绛纱灯笼,烛光透过红纱,将整座庭院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暧昧光色。丝竹之声从正厅隐隐传出,又被夜风吹散,断断续续,像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梦。





纪善身着锦袍。那是一件靛蓝色的团花纹锦袍,料子是江南织造府上贡的云锦,手感柔滑如水,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袍上绣着暗八仙的纹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迹,那是苏州府最有名的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这样一件袍子,抵得上西安城一个普通守军三年的饷银。他神态悠闲,半躺在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一手摇着一柄象牙骨折扇,一手端着一只成化窑的青花茶盏,茶盏里泡的是今年的新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正饶有兴致地蹲在地上。





准确地说,是蹲在正厅中央一张黄花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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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的小方桌旁边。方桌上铺着一层细沙,沙上放着一只斗盆。斗盆是澄泥烧制的,盆壁光滑如镜,盆底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为了防止蛐蛐打滑特意烧上去的。盆中两只蛐蛐正斗得凶,一只是青头大王,一只是紫翅将军,都是纪善花了大价钱从京城斗蛐蛐的名家手中买来的。
  

  

  
逗弄着两只斗得正凶的蛐蛐。他手中捏着一根极细的蛐蛐草,草尖上劈出几根茸毛,不时探入盆中,撩拨一下这只的触须,又拨弄一下那只的后腿。两只蛐蛐被他撩拨得愈发凶性大发,振翅高鸣,张开钳子般的大牙,狠狠地撞在一起,咬住对方便不肯松口。
  

  

  
嘴角挂着自得的笑意。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快乐。与城外正在集结的大军无关,与城墙上正在值夜的守军无关,与这座城池里数万百姓的安危无关。他的全部世界,此刻就缩在这只直径不过一尺的斗盆里,缩在这两只为了他的消遣而互相厮杀的虫豸身上。
  

  

  
时不时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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