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护国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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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帝王的尊严与体面,只剩下一个濒死之人最卑微、最绝望的恳求。夜胤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磕头不止的皇帝。雨丝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盔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朕本无心伤你性命。”夜胤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那就做朕的阶下囚吧。”
殷尊磕头的动作停住了。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雕。雨还在下着,将他那件红衣浸得透湿,衣料紧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泪痕未干,额头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淌过眼角,又顺着脸颊滑落,像是一道道蜿蜒的血泪。他望着夜胤,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而惨烈,像是一朵在狂风中被撕碎的花。
“朕绝不会做你的阶下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决绝,“绝不会!”
话音未落,他便赤手空拳地冲入了夜胤身后的士兵阵中。他没有了剑,没有了武器,只有一副血肉之躯,却如同疯狂般扑向了那些披坚执锐的士兵。他的红色长衣在奔跑中被风鼓起,猎猎作响,像是一面破碎的旗帜。
“不要!”夜胤猛地转过身去,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别杀他!”
但已经来不及了。殷尊一脚将最前面的一名兵士踹倒在地,那兵士猝不及防,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而更多的士兵立刻包围了上来,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指向他,将他困在了中央。殷尊站在那片刀枪的丛林之中,红色的长衣被雨水和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他张开双臂,仰面向天,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支长枪从侧面刺来,枪尖刺破了他身上那件红色的龙袍,刺破了他的皮肤和肌肉,直直地没入了他的腹部。那声音沉闷而细微,像是将一根烧红的铁棍插入雪地中发出的嗤嗤声。
殷尊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那支刺入自己腹部的长枪,看着鲜血从那伤口中涌出来,顺着他红色的衣袍往下淌。红色与红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衣料的颜色,哪里是血液的颜色。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落。然后他的身体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般,缓缓地、柔柔弱弱地倒在了地上。
夜胤的眼睛红了。他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个刺出长枪的兵士的衣领,那兵士还没来得及松开枪杆,便被夜胤一刀捅进了心口。夜胤的动作快得惊人,刀锋刺入、拔出,一气呵成,鲜血从刀身上甩出一道弧线,落在雨地上,迅速被雨水冲淡。那兵士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瞪大了眼睛仰面倒下,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朕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夜胤的声音在雨中炸开,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愤怒和悲痛,他的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莫伤皇帝性命!莫伤皇帝性命!”
他将那柄染血的长刀随手一扔,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蹲下身去,将倒在地上的殷尊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殷尊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嘴唇也褪去了血色,只有那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惊人,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灯。他望着夜胤,望着这个亲手终结了他的王朝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深秋时节最后一片从枝头飘落的叶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与悲凉。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流过了下巴,流过了脖颈,将他那件红衣染得更红了。
“你替朕……”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每一个字都要耗费他巨大的力气,“好好管……好好管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扼住他的喉咙,“朕要去……那个阴间了……你一定……替朕管好……我们华族子民……”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飘忽,像是在说一个遥远得几乎无法触及的梦。他的眼睛却始终望着夜胤,目光中没有了方才的疯狂,没有了凄惶,只剩下一种干干净净的托付,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用尽最后的力气递到了夜胤的手中。
“犯我中华者……”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夜胤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眼泪大滴大滴地从他粗糙的面颊上滚落下来,和着雨水,落在殷尊苍白的脸上。他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铁血将领,一个亲手斩下过无数头颅的沙场修罗,此刻却抱着这个被他逼上绝路的敌国皇帝,哭得像个孩子。
“虽远必诛。”他沉痛地说道,声音哽咽得不成腔调。
蔷薇王朝的末代皇帝殷尊,听到这四个字后,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终于凝固住了。他的头软软地靠在了夜胤的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此生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那只垂落的手,宣告了一个王朝的终结。蔷薇王朝四百年的江山,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而殷尊死在了夜胤的怀抱中,死在了那个亲手推翻他王朝的人怀里,死前最后的执念,竟是将自己的子民托付给了敌人。
夜胤抱着殷尊的尸体,跪在雨地里,嚎啕大哭。他的哭声粗粝而悲怆,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月下的长嗥。雨水将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额头上,和着泪水往下淌。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浑身都在颤抖。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出声,只有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将所有的声音都笼罩在了一片苍茫的雨幕之中。
那一刻,这个粗犷的中年汉子,这个纵横沙场未尝一败的铁血统帅,哭成了一个泪人。
然而战争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下脚步。殷尊死了,但蔷薇王朝还有皇室后裔,还有那些与殷尊血脉相连的皇子皇孙、亲王郡王。夜胤虽然为殷尊之死痛哭流涕,但在那之后,他对蔷薇王朝皇室后裔的清洗却毫不手软。这是政治的残酷,也是改朝换代的必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夜胤比任何人都明白。
那一夜,京师城外的乱葬岗上,月色惨淡,冷风如刀。乱葬岗位于京郊西北的一片荒坡之上,平日里便是抛尸之所,野狗出没,白骨露野。此刻正是子时,天地间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凄厉得让人汗毛倒竖。
几十个身影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前行着。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伤,衣衫上血迹斑斑,有的人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才能勉强行走。他们的脸上满是惊恐和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一双双眼睛却还在黑暗中亮着,亮着一种不肯熄灭的光。
这些人便是蔷薇王朝最后的皇室后裔了。有殷尊的皇子公主,有殷尊的兄弟子侄,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亲王和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他们的身上流着蔷薇王朝四百年传承下来的血脉,流着与殷尊相同的血。而此刻,他们正被夜胤的追兵四处搜捕,像是一群被猎人追赶的鹿,仓皇奔逃于黑夜之中。
他们穿过了乱葬岗,脚下踩过那些不知名的白骨,骨头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没有人低头去看,也没有人说话。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座建在乱葬岗边缘的破旧寺庙前。那寺庙不知建于何年何月,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朽烂得看不清字迹,两扇木门歪斜着靠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寺庙里面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像是一颗孤零零的星子。
门开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门内,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清瘦而挺拔。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你们都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快快随我来!我带你们去鬼市地下暗河!在那里,朝廷的走狗永远也追不来!”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便鱼贯而入。殷尊的皇后走在最后面,她今年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秀美而苍白,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布上渗出了淡淡的血迹??那是城破时她从宫墙上跳下时磕伤的。她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呼吸却均匀而平稳,浑然不知自己正在经历怎样的生死逃亡。
皇后将那孩子交给了身边的一位老嬷嬷,然后转过身去,面朝着京师的方向,面朝着那座还在燃烧的皇城,面朝她丈夫死去的地方,跪了下来。
她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鲜血从指尖涌出来,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她伸出手指,在寺庙门前的青石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血书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红光,像是一道刻在石头上的伤疤。
“天不亡我蔷薇王朝!”
七个字,笔笔泣血,字字千钧。她写完之后,又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门。
几十个皇室后裔,包括那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和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跟随着那个披斗篷的神秘人,走进了寺庙深处。寺庙的后殿有一扇暗门,暗门之后是一道幽深狭窄的楼梯,楼梯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而冰冷。楼梯一直向下延伸,仿佛要通往地心深处。从楼梯的深处涌上来一阵阴冷潮湿的风,风中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咸气味,像是海水,又像是血。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下了那段楼梯,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走在最后的是皇后,她在踏入暗门之前,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一眼望穿了寺庙的破墙,望穿了乱葬岗的白骨,望穿了京师的残垣断壁,望向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过去。然后她收回了目光,提起裙摆,毅然决然地走下了那段幽深的楼梯。
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寺庙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门前的青石地面上,那一行血书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红光。
天不亡我蔷薇王朝。
夜凉女帝小的时候,最喜欢听的就是这段戏文。大夜朝开国太祖夜胤征战四方、最终与蔷薇末帝殷尊的那一场生死对决,被后世的文人编成了戏文话本,在民间广为流传。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们将它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夜太祖义释殷尊帝”“红龙泣血太和殿”,段段精彩,回回叫座。夜凉幼时缠着她的奶娘,一遍又一遍地讲这段故事,讲到夜胤抱着殷尊大哭那段,她也会跟着红了眼眶,用袖子偷偷地抹眼泪。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戏文终究是戏文。戏文里的悲壮是唱出来的,是演出来的,是台下的看客们嗑着瓜子喝着茶水品评赏玩的。而真正的亡国之痛,是两百年前那个雨夜里,一个红衣帝王用命写下的绝笔。
如今她坐在这大夜朝的龙椅上,面临着与当年殷尊相似的绝境,才终于明白了那些戏文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记忆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御花园里的荷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