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个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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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把他鬓边那一缕白发照得比方才更白了一点??从天窗漏下来的某种冷光。





她把眼睛挪开。





现在,她屋里,有了第二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轻得几乎随时会断,却还在;她坐在原地,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屋里从今夜起不再只剩她一个人,而这个人是她亲手背回来的,往后是死是活,都要问过她。





她低下头,从那束薄木片下又抽出一根稍粗的栎枝塞进火里。火光“呼”地又往外推开了一档,胸口那一块被火一照,也像跟着慢慢满了起来。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动地方,只隔一阵往火堆里添一片薄木,再伸手去试他后颈那一寸皮肤是不是比先前暖一点。





到天快亮时,他身上的热忽然乱起来,额角见汗,呼吸也不再稳,她便照着NCH给出的数值一点点往回拖,不敢下重手,只让那一线微弱的导引顺着指腹过去。





他在昏沉里皱过眉,痛得很轻,像连这点反应都懒得多给。





天亮以后,她原本要做的事全乱了:北坡的套子没有去看,溪口的水改成先搬进屋里,昨夜的柴、剩下的盐、连药草和火都被她一并挪到草铺旁边。





她出门也不再走远,每回只到屋后或第一道石脊就折回来,进门前总要先听一息,确认那口气还在。





中午他短短醒过一次,像溺水者刚刚挣扎上了水面,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又沉了回去。





她继续喂水,继续喂药,也继续看着他那张脸上的死气一点点淡去。





第八口药送到嘴边时,他牙关轻轻合了一下,力气很小,却清清楚楚不是昏迷里的抽动。





她这才明白,这个人不是单纯伤得太重,而是根本不太想活。





她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随即很快抬起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





可她只停了一会儿,便又把那口药送了过去;这一次,他还是咽了。





第二日傍晚,他真正醒了。





她蹲在门边削木楔时,听见屋里的呼吸忽然变浅,接着是鹿皮摩擦茅草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极窄的地方动了一下肩。她抬头时,他还没完全睁眼,只是额角微微绷住,像一个人先从痛里认回自己的身体,再一点一点认屋子。





然后,他才极慢地把眼睛挪开,看向屋里另一头。





他眼里没有寻常人初醒时那种茫然,也没有警惕,只是安静得过了头,像这一间屋、这一盆火、连同自己还在喘气这件事,都不过是又一件落到眼前的事。





她把木楔放到脚边,起身,先把温在灰里的水端出来。





“醒了。”她说。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很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砂从石面上擦过去。她把碗递过去,他试着抬手,却没抬起来,她便把碗收回一点,用那片磨圆了边的木片蘸了水,送到他唇边;这一次,他没有再闭紧牙关,连着三口之后才低声问:“这是哪。”





“白岩坳。”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在心里把这个地名反复思量了一遍。





他眼里终于动了一下,很轻,问:“为什么救我?”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挖出来了。”





他像是没想到会听见这个,沉默片刻,又低声道:“不该挖。”





她把木片放回碗边,只回了一句:“已经挖了。”





他说:“扔出去,也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把一件早就想清的事从嘴里放出来,连多余的力气都不愿再花。她没有立刻接,只伸手把灶里那截烧塌的栎枝往里推了一寸,才回头看他:“不一样,你现在在我屋里。”





他没再说“扔出去”,只看着她,那目光仍旧很静,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从她身上擦过去,而是停住了,停在她脸上,也停在她刚说出口的那句话上;过了很久,他才问:“名字?”





她以为他在问簿子上那两个字,便说:“望舒。”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又过了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肯把同样的东西还回来似的,低声道:





“陆怀朴。”





这三个字落得很慢,每一个都像先在舌底停了一下,才被他放出来。她在心里把这名字记了一遍,没有多问。屋里很静,火还在烧,药罐也还温着,门外的风从白岩坳上面一层层翻下来,擦过屋檐,又被挡在门外;她回头时,他也正看着她,那目光仍旧疲,仍旧淡,仍旧像一个刚从很深的地方爬回来、随时都可能再沉下去的人。





最初那几日,陆怀朴大半时候都在昏睡,真正清醒的时候不多。每次睁眼,先看见的总是火,再往旁边一点,就是望舒的身影。她像永远停不下来,天刚亮便出去,背着竹篓,腰间别着柴刀,回来时不是带着药草,就是拎着山鸡野兔,偶尔还拖着几根新砍回来的木料;进了屋,连气都不多喘一口,便生火、熬药、煮饭、修墙、补漏,忙得像把一天掰成了两天用。





她显然没空顾自己,鬓边常沾着草屑,袖口蹭着泥,手背上有时是新划开的细口子,有时是快结痂的旧伤。陆怀朴看着她从屋里跑到屋外,又从屋外跑回来,心里总忍不住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闷意,像有人拿钝刀在心口一下一下地磨。他起初还会低声说一句:“别管我了。”她却像没听见,只把药端到他嘴边,或者把熬好的肉汤往他那边推一推,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说过两三次,见她始终不理,后来也就不再提了。只是人虽不说,眼睛却渐渐醒得久了。他靠在草铺上,听她劈柴。那斧子落下去的声音极稳,间隔几乎一样;她给他喂药,药汁永远晾到差不多的温度,连递到唇边的分量也分毫不差;她进门时先迈哪只脚,转身时先碰哪一块墙角,夜里添柴时在灶边停几息,像都有某种不会出错的次序。





最初陆怀朴只当她也是修炼者,后来却慢慢觉得,不对。





寻常人忙起来,再能忍,也总有气急的时候,总有手忙脚乱的时候;可望舒没有。她像把自己也一并算进了那些柴、那些水、那些药草里,什么都按着最省力、最妥当的法子摆好,然后一件件去做。她甚至很少显出疲色。修屋顶时木刺扎进手指,她低头看一眼,随手拔了,往衣角一擦,便继续把那片破漏的茅草压平;去溪边搬水,脚下石头一滑,膝盖磕青了一块,她第二趟回来时步子竟和先前没什么两样。





他沉默地看着,越看,越觉得这丫头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她愈合得太快了。





头三天,他卧在铺上还没办法动,只能靠眼睛。她那日膝盖磕破的地方,他看见了,皮肉翻卷开,青了一大片,按她当时的神气大约连疼都不觉疼,可他记住了。第二天清早她蹲在灶边拨火,裤腿轻轻撩上去一点,那块地方??只剩了浅浅一道痕。不是三四天才有的结痂,是一夜之间,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皮肉往回收了一半。他没作声,只在心里记了一笔。之后几次??手背划开的口子、搬石头时蹭出的腕伤??每一处都比寻常人快上两三倍,快到一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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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用"底子好"解释的程度。她自己像并不在意,从不专程检视,也从不包扎,那些伤口就那么跟着她一起出门、一起进屋、一起被她当作无事搁置,然后悄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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