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沈家终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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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梁州城的大雨断断续续下个不停,阴冷的秋意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肆无忌惮地蔓延。
在外人看来,沈家商号这半月来的动作有些大得不合常理。大掌柜沈千雪在正面摆出了极大的阵仗,调动了手底下最精干的店铺伙计们,几乎是掘地三尺般,在城中几家跟三房过从甚密的商铺、以及城西的香油坊外面不避嫌地盘旋盯梢。她甚至动用了沈家多年未曾轻易开启的族规,直接将两处胭脂铺的账房先生在青天白日里强行召到了沈合楼,当众一笔一笔地核算这三年来“胭脂料子和陈年香油”的账面出入。
沈伯庸听到风声,在书房里踱着步,不过是轻蔑地拂了拂紫绸长袍上的褶皱。他只当是这个刚从雍州走完货路、自以为长了羽翼的侄女在借着陈年旧账往他三房身上吐口水,好平息先前大房受欺处的恶气,以此来立一立新当家的威风罢了。
他以为他做出的账本,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以为当年在老栎岭,利用楚氏夫人陪房的身份、借用岳父楚游岚的“德”字印底记暗中勾连夜潮会罗刹楼买凶刺杀侄女全家的隐秘谋划,无迹可查。
可沈伯庸不知道的是,一条专为他量身定做的无形套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暗香流转的深巷里,勒紧了最后的死结。
既然要动手,望舒与沈千雪达成的契领一向极度简单:
正面大势,由沈千雪以宗族、法度和体面的声势大开大合地施压,去把沈伯庸留在明面上的羽翼惊得四散溃退;而在暗地里,任何妄图在挣扎中销毁印迹、暗自传递私信的漏网之鱼,则全数由望舒在无声中尽数拔除。
事实上,那封最关键的罗刹楼“失手回条”,拿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悄无声息。
沈伯庸至死也算不到,罗刹楼在老栎岭任务失败后,还会按江湖规矩留底,并将“失手回执”寄回作为掩护的那间城西香油坊。他平日在沈府大宅里盘算高门权术,平日杂事根本不会亲自去翻看粗简的铺子账单,更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在陆怀朴的指引下,阿松不过是借着沈千雪“大盘库房”的威势,带了两个稳妥守序的账房,以核对多年积压行货的名义,在那间城西香油坊一堆落满了油垢、无人提货的过期坏单里,顺藤摸瓜将那封被账房随手塞在杂单底下的“榨油单”给抽了走。
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哪怕是在场的伙计至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这封信的异样。
信被阿松悄然带走了,沈千雪在明面上大张旗鼓的“大查账”,却实打实地成了一柄悬在三房各铺管事脖颈上的重锤。
胭脂铺和香油坊的管事们虽不知那封密信已被窃走,却被这翻箱倒柜、指名道姓清查三房私账的巨大动静惊得魂飞魄散。胭脂铺的后台老管事??那个由楚家拨给沈伯庸夫人的老陪房楚禄,生怕这些年替沈伯庸洗白阴私账目、私通江湖势力的隐秘被大房当场查个底朝天,在惶恐之中,急于向他的主子沈伯庸以及背处的暗线寻求紧急遮掩与自保的退路。
当夜,城南。
大雨在亥时终于歇了,黑黢黢的窄细小巷里漂浮着一层经久不散、满是腐烂菜叶与陈年胭脂混合在一起的潮湿冷雾。
在一万分焦灼之下,楚禄在私底下急匆匆准备了一封藏着账目转移名册、并向沈家三房的管事发出紧急“息事、求助”的口信,对方安排了一位拜入沈伯庸手下的江湖门客前来接应。因为连日来大房排查的恐怖压力,他的手心里黏腻的全是冰冷汗水,两条腿也忍不住在有些滑溜的青石地上直打摆子。
他以为自己这一趟,是在无人察觉之中替三房做最后的资产收尾。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这暗里沟通算计,早被望舒尽收眼底。
跨出巷口,楚禄扶着斑驳开裂的灰砖墙,探头一望。
在暗淡无光的细碎烛火下,只见正前方的枯木阴影处,竟然真的无声无息地立着一缕有些单薄、披着一袭青皮外袍的纤细身影。那人正背对着他,安静得像是一截在荒野中生长成型的深秋枯木,连一丝一毫常人的气血波动与细微呼吸声都没有发出来。
楚禄心下一喜,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了跟前,有些做贼心虚地极力压低了颤抖的粗声,报了切口:
“榨桐油三万斤,落定在寒舍,掌柜差小人……把多出来的碎货底,交卸归巢。”
寂静的暗角里,那一缕背立的寒影并未动,更没有任何用江湖切口回下文的意思。
她只是不疾不徐地、极其舒缓地转过了她那张修长清秀的身躯。
当那一折有些微弱的挂烛之光,在摇曳的冷风中极短地扫过她的面庞时,楚禄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劈中了头顶,两只眼睛瞳孔在一瞬间缩了针尖大小!那根本不是什么刀口上舔血、浑身气血狂暴的武者门客,而是一个面孔苍白、神色没有一丝一毫凡俗冷暖情绪波动,正拿一双黑白分明、冰冷得一如极深冰泉般剔透的黑眸,平静俯视着他的清冷少女。
“廖……廖望舒?!”
这三个字刚刚从他那惊惧交加的牙缝里蹦出一寸,楚禄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地下意识就要往后拧腰狂退,同时张开那极度缺氧的喉咙想要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出一声求救的尖叫。
然而在廖望舒的感知视界里,这种世俗凡人因为绝望而产生的微小人体动作,是如此缓慢而清晰,她连那白皙的指尖都懒得往上抬上一抬。
楚禄几乎是在那一瞬间,骤然感到自己的胸腔处的几处大椎要穴突然被人锁死,那本该激荡而起的血气在大动脉处猛地一滞,紧接着,整个人像是一截被一把握住、泄了劲的面条,膝肚一软,便无声无息、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掀起地瘫软在了那湿漉漉的青石地上。
望舒身姿极为轻盈地在黑暗中缓缓蹲下,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一脸死灰、眼里全是被未知力量支配的极度恐惧的温热活人一眼,那一双在微光中泛着剔透冷光的手指,极轻也极稳地,从对方贴身的衣襟里,一把将那一封密信以及一袋还没来得及送走的暗账拿了出来。
有了这封欲行勾结江湖势力、转移账底的密信,再加上那一封先前被阿松在油铺里悄无声息翻出的“失手回条”,沈伯庸不仅勾连外敌、买凶杀同族后辈的铁证俱全,而且是人赃并获。
望着摆在面前的证据,望舒平静的脑海里,回响起多日前在“无名居”里听到的谢无锋醉后的嘟囔。
世俗的感情,多有些让人无法理喻的冗余倾斜,比如重门楣清誉的楚游岚,为了那个资质平平的女儿,甘愿在一生刚直的底线里,给一个他并不怎么喜欢的女婿在梁州沈氏里充当那层能遮风避雨、扯不下来的无形大伞。
可是。
任何由非理性情感编织而成的天平,一旦其边缘承载的筹码,超出了其原本所能负荷的物理极限。
哪怕是最大、最坚固的一层后台,也会在最猝不及防的一刻,被其深爱之人的无形刀刃,当头劈成碎烂的粉尘。
望舒负着那卷铁证,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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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暮色四合。
一向在梁州城里气派显赫、门口常驻着几辆名贵马车的沈府三房府邸,在这一天的黄昏下,却显得有些极其诡秘的死寂与压抑。
几辆没有任何沈家商号仪仗、车体通身由透着股极其冷硬铁青气味的大黑马车,平整而缓慢地在沈伯庸红木大门正前方的下马石前停了下来。
车帘轻轻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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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的是三位身姿高挑挺拔、肩背间肌肉若有若无泛着铁青罡气、身着玄岳武院执事阁独有的一套边缘绣着“白边青衫”的巡使弟子。为首的弟子面沉如水,眼神里的冷峻之意,在梁州这深秋的寒气下更显肃杀。
正在前厅里心神不宁、手心攥着茶盏等消息的沈伯庸大骇,来不及多问,连滚带爬地踩着那名贵的羊毛毯子,一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大门口。可他还没等弯下他那在梁州世俗人身前尊贵了多年的脊梁,却见那为首的玄岳巡使连正眼都未曾在他的身上多停留半刻。
巡使甚至没有走进沈家的青石门槛,只是站在有些昏暗的廊柱下,从厚厚的革袋中抽出了一封在边缘盖着玄岳外门执事阁、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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