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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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腊月,衙署又贴了一张新告示,大意是天子恩德,将因战乱而逃窜的流民配与及笄未婚女子,安定天下。
衙署正门口,上百个用麻绳捆着的男子蓬头垢面,勉强挂着一层单薄又看不出颜色的衣裳,齐整地跪在铺了一层厚雪粒子的青砖地上。
旁边是腰间别弯刀的黑衣皂吏,前边是整个平安城及笄未婚配的女子,再远些是女子们的亲眷。
裴双月站在等待的女子之中,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日头,等着吉时敲锣拜谢皇恩,拜完才能领夫婿回家。
她仔细打量跪地的这一百多个男性流民,高的矮的,美的丑的都有,瘦的偏多,胖的也有几个,如同口马行任人挑选的牲口。
她心底泛不起多少同情,如今的世道能活下来便是幸运。她打算挑个看得顺眼的,一年后生下孩子,告示写女孩免税三年,男孩免税五年。
与她而言,男女都好,再过三五年,外边不打仗了,她家免税攒了粮,她和阿姐的日子就好过了。
天上飘了雪絮,软绵绵的,砸在身上很凉,皂吏开始敲锣,县太爷领百姓做表率,朝京城天子方向叩首。
裴双月不懂礼仪,最拿得出手的是一身武艺,可放在平安城过日子,这身武艺用处不大。
拜谢完皇恩,县太爷裹着狐裘大氅躲回了县衙,小胡子师爷抄着袖子当甩手掌柜:“大人心疼姑娘们,叫姑娘们看了眼缘自个儿选,选完去前边找主簿记名。”
小胡子师爷说完,抱着手炉躲进衙门,只剩下一地的流民,一群等着分配夫君的女子,以及做不了主的持刀皂吏。
裴双月搓了搓手,面无表情怨着寒天腊月、狗官戏民。
她望向第一排右边第六个流民。
那人单薄成一片,脸上一层皴泥,黑黝黝的瞧不出模样,但骨相最佳,下颌鼻梁乃至眉骨皆清晰,个子也不错,跪地上也比旁人高出半个头。
她想要那人。
眼下能做主的大人们都不在,她黑目跃跃欲试,朝姑娘们建议:“不如以武比试,赢者先挑选?”
左右的姑娘们脸色古怪,推搡私语,最终望向墨发高束、一身挺拔飒爽的裴家二姑娘裴双月。
裴双月是平安城最另类的姑娘,寻常姑娘贪玩,她被送去武行学武,寻常姑娘学女红,她仍在学武,寻常姑娘嫁人,她回来做了镖师走四方。
哪怕她行为不像寻常女子,却有一张俏丽明艳到全城姑娘艳羡又喜爱的好容颜,白净鹅蛋脸,琼鼻高翘,唇珠粉润。
她性子冷,但城中姑娘少有不爱亲近她的,常常赠她胭脂香膏、木簪手帕。
一同来的张嫣然轻咳:“双月姐,你先选吧,你不是急着晌午回家给姜衣姐做饭吗?”
姑娘们附和搭话,纷纷替裴双月考虑,叫她先选。
盛情难却,裴双月朝诸位姐姐妹妹们道了谢,阔步上前,站到方才看中的那流民面前。
“愿意跟我走吗?”裴双月屈膝蹲下,与流民对视。
流民的眼睛是丹凤眼,很漂亮的眼型,那眼珠比她阿姐做的黑麸皮馒头还要黑。
他没什么神采,病恹恹的,前胸与胳膊的衣裳被鞭子抽破,皮肉上结着痂。
像冬日发瘟病将死的牛。
她明眸落在他身上打量,悄无声息落在他下腹,想着应当是不耽误做生孩子那事儿。
流民没回答,一双眼皮耷拉着,掩住叫人看不清的神色,喉间几不可闻轻哼。
裴双月听他只哼了一声,大抵是行的意思,她朝持刀的皂吏示意:“就他了,麻烦松绑。”
皂吏瞅流民好几眼,小声劝裴双月:“裴姑娘不如再看看,这人是个刺头,咬掉了好几个兄弟的耳朵。我们捕头说要把他送到村里吃苦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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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耳朵尖,听到这话,眼神幽暗几分,将头抬起头看裴双月,眸底燎起敌意。
裴双月思忖,命都要没了,还有力气怨恨,想来生命极有韧性,过得了她家的苦日子!
“不了,就他。”
皂吏不好再劝,为裴双月选的刺头流民松了绑,主簿记录二人成为夫妻后,发了一本衙门刊印的《避火图》,道一声:“早生贵子,来年免税。”
接了吉利话,将《避火图》塞进里衬,裴双月拉着新婚夫君冰凉生冻疮的大手往家走。
夫君的手没什么肉,或许能叫只剩下骨节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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