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边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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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队伍走了四十七天,才到达西北最偏远的边陲。
那个地方叫沙碛驿。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一片土坯房围成的院落,院墙是黄泥夯的,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北面是一道绵延的沙梁,南面是戈壁,西边是更广袤的荒原,东边是来路??一条弯弯曲曲的官道在荒漠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被风半掩的疤痕。沈时渊走下囚车的时候是清晨,天边泛着一种西北独有的、铁灰色的冷光,戈壁滩上的砂砾在晨光里泛着惨淡的白。他站了站,等腿上的麻木过去,然后跟着解差走进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沙碛驿的驿丞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汉子,干黄的脸,精明的眼,看人时习惯先眯一下再睁开。他管着这一带三个烽燧的补给和往来公文的转递,是方圆百里唯一一个识字的官差。沈时渊被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正在算这个月的粮账,面前摊着一本边角卷翘的旧簿册,蘸着掺了沙的墨在往上面写字。解差递过流放文书,陈驿丞接过来扫了一眼??"沈时渊"三个字让他的笔停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文书折好塞进柜子里,抬头看了看这个穿着破烂囚衣的文弱囚犯,指了指后院最角落那间土坯房。"住那儿。"他说,"明天天亮起来干活。"
沈时渊在沙碛驿的第一夜是在一间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度过的。屋里只有一领破炕席和一条硬得像石板的棉被,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窗洞糊的纸破了几个大洞,夜风裹着沙砾从洞里灌进来,打在脸上细细密密地疼。他把那条棉被抖了抖??尘土呛得他咳了几声,然后铺在炕席上,和衣躺下去。沙碛驿比京城冷太多了,那种冷不是他从幽州往南走时经历过的湿寒,而是一种干裂的、能把皮肤一寸一寸剥开的冷,空气里没有一丝水分,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散了。他躺在炕上听着风声,风声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哭嚎,又像什么东西在把天地间一切活物都往喉咙里吞咽。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钱,攥在掌心里。断口的棱线硌着掌纹,已经不再尖锐了,被他的拇指摩挲了十五年,棱线变成了圆润的边。他在黑暗里摸索着那半枚铜钱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断口摸到边沿,再摸到那个"?"字的一半。然后他闭上眼睛。外面风还在刮。他在风声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他就被喊起来了。陈驿丞站在院子里喊他:"起来!别以为你是京城来的就能躺着!"沈时渊从炕上坐起来,把那半枚铜钱塞回贴身衣襟里,推开门走出去。晨光刚照亮东边的天际线,戈壁滩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霜,空气冷得像刀。陈驿丞扔给他一把扫帚??"把院子扫干净。"沈时渊接过扫帚,低头开始扫。他没有说什么。他也没有问什么。他只是把扫帚握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把院子里隔夜积下的沙尘扫到一处,拢成一堆,铲进簸箕,倒到院外的沙地里。动作谈不上熟练,但也算利落。陈驿丞站在屋檐下看着,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沙碛驿的生活就是在这样的沉默中开始的。每天天亮前起来干活??扫院子、劈柴、挑水、整理驿站货架上积灰的旧物。驿站的旧档堆了不知道多少年,陈驿丞识字不多,公文往来只记个大概,剩下的卷宗册子东一堆西一摞地码在货架上,纸页泛黄发脆,有些已经被老鼠咬得只剩半截。沈时渊有一次替陈驿丞搬运货物时看到那些旧档,站住了。陈驿丞看见了,说:"你别碰,那些东西乱得很,碰乱了找不着。"沈时渊说:"我可以帮你理。我识字。"
陈驿丞看了他一会儿。他认得"沈时渊"三个字,知道这个人是被流放的??"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文书上写得清楚。他本不该让这样一个"罪人"碰公文。但那些旧档确实太乱了,乱得他自己也头疼。他想了想,把手里那摞沾满灰的簿册往桌上一搁:"理吧,理完归原位。要是少了什么,我拿你是问。"沈时渊点了点头。
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驿站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档全部整理了一遍。按年份排列,按科目分类,破损的用浆糊补好,虫蛀的誊抄到新纸上??陈驿丞给他找了些旧账本翻过来用背面。他做得很安静,也很细致。十五年积下的卷宗在他手下慢慢变得齐整,一摞一摞地码在架子上,每摞前面插一张纸条写明年份和内容。陈驿丞起初每天来检查一遍,后来隔三天来检查一次,再后来就不来了。他有次站在门口看着沈时渊低头整理旧档的样子,看了很久。那个人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几本旧簿册,手里握着一支秃笔,蘸着掺沙的墨在纸上写字。字迹端正平稳,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跟他自己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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