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织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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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
咔嗒咔嗒。
天还没亮透,织机声穿过木板墙,把沈秀宁从浅眠中拉出来。
她睁开眼。
头顶还是那根发黑的木梁。
不是梦。
她套上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推门出去。
春寒还没散,泥地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响。墙根的青苔沾了露水,一踩一脚绿。
后院的织房已经亮了。
顾婉贞坐在织机前,左脚踩下踏板,综框上下一错,经线分出三角形的口。烛火还没熄,在机头一跳一跳的。
右手接过梭子,从左穿到右。
左手拉回打纬板,把纬纱往布面撞紧。
一下。
一下。
节奏稳得很,不快不慢,一板一眼。
每个来回不到半寸。
顾婉贞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没回头。
“灶上有粥。”
沈秀宁没应声。
她绕到织机侧面,蹲下来看踏板连杆。
木头被手掌磨得发亮,凹下去浅浅一层。
又绕到后面,看经轴和卷布轴的传动。
最后停在织机正前方,伸手摸了一下打纬板的横梁。
“娘,你织一匹布要多久?”
“手脚快些,一天一匹。”
顾婉贞的手没停。
“慢了,一匹出点头。”
“纬纱谁纺的?”
“我自己。”
顾婉贞下巴朝墙角抬了抬。
墙角搁着一台脚踏纺车,三锭横排。
沈秀宁走过去,蹲在那台纺车前。
踏板连着大转轮,绳传动带套在锭子座的皮带轮上。
脚踏一次,大轮转一圈,三根锭子各转四圈。
加捻,再缠绕到线轴上。
传动比太低。脚踏一圈,锭子才转四圈。一个人一天纺出的纱,供得上两台织机已是极限。
可她只看见两个锭子套着线轴。
“三锭都踩起来费力。”
顾婉贞的声音从织机那边传过来。
“一般用两个。有时候一个。”
沈秀宁把手放在踏板上,试了一下。
竹片弹簧已经疲软,踩下去要用脚踝的力往上勾。
不是踩一脚出一段纱,是踩一脚还要往回拉。
她踩了七八下,小腿开始发酸。
前世她在实验室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换锭子调皮带,气都不喘一口。现在才踩了七八下,小腿肚已经发颤。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比她前世弱太多。
她站起来,走到门外,靠着门框喘了口气。
顾婉贞的梭子慢了一瞬。
她没回头,眼角却追着女儿的背影。
这孩子从前进织房,头都不敢抬。
如今蹲在那里,恨不得把纺车拆开来看。
顾婉贞的手在围裙上攥了攥,又松开。
醒了是好事。
可她怕这孩子再伤着一回。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细节。
顾婉贞织完一梭子,停下来,从织机边摸出个粗瓷碗喝水。
喝水的间隙,织机是停的。
纺车也是停的。
一个人,一台织机,一台纺车。
同一时间只能用一个。
沈秀宁靠在门框上,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
每个人都在做全部工序。
弹棉的弹完一筐,要放下弓去纺纱。
纺纱的纺完一筐,要搬去织布。
织布的织到一半发现纱不够了,又得停下来自己纺。
切换越多,浪费越多。
一天十二个时辰,刨去吃饭睡觉,能干活不过六个时辰。每换一次工序,至少损失一刻钟。一天换三回,一个织工就要白扔半个时辰。
“娘。”
沈秀宁重新走进织房。
顾婉贞放下碗。
“如果纺纱的不织布,织布的不纺纱呢?”
顾婉贞没听懂。
“赵婶专纺纱,把她的纺车搬到咱家来。你只管织,不用纺。她只管纺,不用织。”
“这叫什么话?”顾婉贞皱了皱眉。
“各家的纺车各家的织机,几十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谁会把纺车搬去别人家?”
沈秀宁刚要开口。
“再说,外人靠不住。”顾婉贞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年轻时也帮隔壁周婶子纺过纱。她出棉花我出工,说得好好的。结果两斤棉花只回来一斤半线,剩下的她说损耗。我哭都没处哭。”
“因为快。”
顾婉贞愣了一下。
“一个人边纺边织,纺纱的时候织机闲着,织布的时候纺车闲着。如果分开,纺纱的人一直在纺,织布的人一直在织。”
“产量会多多少?”
顾婉贞张了张嘴。
她算不出来,但她听懂了。
沈秀宁看着母亲。
“规矩是人定的。能多出布、多赚钱,规矩就可以改。”
顾婉贞没接话。
她看女儿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个闺女说话总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现在这个,每一句都提前算好似的。
顾婉贞没再追问。
赵婶从隔壁探出头,手里端着个木盆。
“秀宁起来了?身子好利索了?”
沈秀宁点了点头。
赵婶端着盆出来,把盆搁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老钱家布庄昨儿又催货了。”
她压低嗓子。
“催好几回了,说宁波那边来了个大客商,要收两百匹标布,十天交货。钱家收不够数,急得跳脚。”
“两百匹?”
“收不够。”赵婶摇头。
“这条巷子,加上隔壁那条,会织布的人就这么多。你就是日夜赶,十天能出多少?”
“他收不够会涨价吗?”
“涨啊,怎么不涨。上等标布从三钱涨到三钱五分了。可涨了又怎样?你就是把价涨到五钱,人也只有两只手,一天也就织那一匹布。”
赵婶端着盆进了自家院子。
沈秀宁站在巷子里,手指在石墙上画了两道。
一条巷子七八户,一户两台织机,一天满打两匹布。
七家十天,最多一百四十匹。
还要扣次品,扣家里有病人停工的。
供不应求。
这个缺口比她预想的还大。
晚上,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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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油灯点起来。
豆粒大的火苗在碗沿上跳。
沈秀宁从灶膛里捡了一根烧焦的细木炭,又从顾婉贞的针线筐里翻出一块裁剩下的本色棉布,铺在桌上碾平。
昨晚那张草图被父亲看了一眼,就看出毛病。
竖着的锭子,纱线会缠。
她得把分纱板和导纱钩补上。
她先从顾婉贞那里问清了家里的底细。
两台织机,每年大约织四百到五百匹布,大部分卖给钱记布庄。
年入约二十两银子,扣掉棉花本钱、机器修换零件、沈秀文的束?。
剩不下什么。
沈大柱接的木匠活一年能多挣七八两,正好填上缴税和人情来往的窟窿。
顾婉贞提到娘家在苏州,舅父顾慎之在织造局下辖的机坊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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