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铁匠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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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纱第二天,沈秀宁跟着沈大柱走出巷子。
空气里不是泥墙屋里那股霉味。
是烤饼的焦香,牲口粪便的酸臭,河面上飘来的水腥气。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冲得人脑门一亮。
上海县城的街市比沈秀宁在博物馆画册里见过的任何风俗画都热闹。
挑担的,赶集的,推着独轮车叫卖的,把窄窄的石板路挤成一条流动的河。
有人在街边支起油锅,油条在油锅里翻着身,溅起细碎的油星。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摆着装满螺蛳的木桶,手里竹夹子一夹一个准。
沈大柱走在前头,背比平时挺了些。
昨儿那二十斤纱交了,一两银子到手。
张举人家的管家也来过,看见纱筒就变了脸色,没敢多话。
沈家这条住了十几年的巷子,今天走出去,脚步都轻了。
巷口两个妇人咬耳朵。
“祠堂里挨了打,烧了三天,醒来就会画图纸了?”
“怕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沈秀宁听见了。
没停,没回头。
沈大柱脚步顿了一下,想往那边看。
沈秀宁从他身侧走过去。
“爹,走。”
出了巷口,阳光一下子亮起来。
沈秀宁边走边算。
两台五锭纺车,加上赵婶家那台三锭,纺纱产能翻了四倍。
可织布的还是娘一个,两台织机,一天一匹半。
纱线堆在库房墙角,白花花一团,等着上机。
纺纱的快了,织布没跟上。
瓶颈不在这里,在织布。
手投梭太慢了。
织布的快慢,取决于梭子来回一趟要多少时间。
她脚步慢下来。
沈大柱回头。
“怎么了?”
“爹,得想法子让织布也快点。”
沈大柱没接话。
几百年都是那台织机,一根梭子来回穿,能怎么快?
他没问出口。
那语气没商量的余地,是已经定下了。
沈大柱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从烧醒之后,说话就没人能拦了。
王铁匠铺在街市尽头,挨着河边。
门口锄头铁锹菜刀码一排,刀刃上的油光被日头一照,亮得刺眼。
炉火通红,风箱呼呼地扯,一推一拉,火星子从炉膛里跳出来。
沈秀宁跨过门槛。
王铁匠正抡锤子,膀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铁砧上压着一把菜刀,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师傅,能打一种薄钢片吗?”
王铁匠的锤子停在半空。
“什么钢片?”
“四寸长,两指宽,要薄,要能弯能弹。”
“反复弯,不能断。”
王铁匠把锤子搁在铁砧上。
“弹簧片?”
他吐出这两个字,自己先愣了一下。
寻常人来他这儿,不是打菜刀就是打锄头。
一个小姑娘说出“弹簧”两个字。
沈大柱看了女儿一眼。
他不知道弹簧是什么。
但他看见王铁匠的眼神变了。
王铁匠的眼神从买菜的挪到了同行身上。
王铁匠从炉边陶罐里掏出一块薄钢片。
“苏钢。”
“淬火之后有弹性。”
沈秀宁接过来,指尖摸了一遍。
表面光滑,厚薄均匀。
她捏住一端,另一端往下压。
钢片弯到近九十度。
松手。
“铮”的一声,弹回原位。
没有一丝变形。
沈秀宁眼睛亮了一下。
“这钢的火候,到了。”
“淬得透,回得稳。”
王铁匠没听清全部。
他听清了“火候”两个字。
这两字从一个十六岁姑娘嘴里出来,比“弹簧”还让他坐不住。
“小姑娘,你再说一遍?”
沈秀宁把钢片翻过来,看断口。
“这片能当弹簧用。”
“但得再薄一点。”
王铁匠从炉边架子上又拿下一片。
“这片更薄。”
沈秀宁接过来,照样弯下去。
这次只弯到一半。
“咔。”
钢片断了。
断口整齐,像被剪刀剪断。
沈秀宁看了看断口,又闻了闻。
“蓝火过了头。”
王铁匠眼皮一跳。
“什么蓝火?”
“回火的时候,火焰发蓝,温度太高。”
“金属晶粒粗大,韧性没了。”
沈大柱在旁边站了半天,没开口。
他听不懂什么晶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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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见王铁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看孩子,变成看一个懂行的。
王铁匠从炉膛里夹出第三块烧得通红的钢坯。
“你看这火色。”
沈秀宁凑近看。
橘红偏黄。
“再下去一寸,淬。”
王铁匠没动。
“淬。”
她又重复一遍。
王铁匠手一翻,钢坯落进油桶里。
“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
桐油味浓得呛人。
他把钢坯夹出来,在炉边小炉上重新加热。
火苗舔着钢片,颜色从暗红变亮红,又泛起淡淡青色。
“离火。”
王铁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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