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酿秋[番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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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拳的,都齐声发笑:“这个好!若哪个抽着了醉拳,咱们必得好生赏评赏评!”一时湘云又取了骰盅子来,分给众人一人一个,自己先掷得一个六出来,黛玉掷了二,宝玉掷了三,余者点数不一,唯有迎春与探春掷得了一点。李纨笑问:“这却怎么算?”
湘云只道:“她两个再单掷一回,依旧点数小的输。”
探春自无异议,拿起骰子再掷,岂知偏偏却又是一点,再看迎春掷了五点,只得认负。随后抬手斟酒,先罚了自己一杯,又让湘云拿签筒子来,笑道:“不知掣中个什么,只别是醉拳才好。”
心中却暗道,若果真抽得了醉拳,便把俊卿唤进来,由他替我打一趟。夫妻一体,这却不算我赖账。何况我亦未曾见过他耍弄醉拳,想来定也有趣。
湘云将签筒递给她,与黛玉两个凑在一处,掩口直笑。原来方才卢俊义连战连胜,她与黛玉输得最惨,探春却偏偏被卢俊义护着,杯酒未罚。湘云便有意促狭,要换了新酒令,让探春当这头一个被罚的。
又因她与史进游历各地,见过的江湖把戏不胜枚举,那分给探春骰子里也自有些机巧在,里头灌了些铅,任人掷多少次都只能掷出一点。
探春哪里晓得此中关窍,不知是她在弄鬼,此时已拿了签筒在摇,从里头拈出一根来。一看正面,却是绘着张敞画眉,背面刻了一句诗,乃是「画眉深浅入时无」,并有小注:得此签者,罚敬在席各一杯,再效画眉典故,寻夫妻趣事,雅作闺房之谑。
探春一眼看去,脸上生霞,连忙要藏起签子来,断不肯依。湘云与黛玉却早盯着了,一把抢过,齐声念了一遍,都大笑:“好极,好极。你们夫妻原本便琴瑟和鸣,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罚得有趣,并不算为难!快去唤了你那一个人进来,正经受了这罚才是!”
探春哪里肯应,众人只管闹作一团,宝玉便来和稀泥,笑道:“后面的暂且押下,罚酒却万万不能再少了。”探春推却不过,少不得与在席者各敬了一杯。这酒虽是她前些日子酿的桂花酒,清甜香冽,并不很醉人,但一连许多杯入肚,也难免令她脸红心跳,额上见汗,一时眼晕口燥,有些不胜酒力起来。
偏偏湘云不肯轻易饶过她,已悄然去外头唤了卢俊义进来,将探春推在他怀里,又将那签子往他两个身上一掷,只笑:“酒已罚过,还不快按着签文认罚!”
众人一时皆笑。卢俊义不明所以,见探春醉得有些站不稳,下意识扶住她,又接了签子在手,问:“甚么认罚?”
说着便要低头去看。探春下意识将那签子夺了,藏在袖中,心知若再留下,必被众人打趣,连忙悄向卢俊义道:“咱们快走。”
卢俊义虽不知因由,却胜在极听她话,见探春让走,半点不曾耽搁,抱着人三两下绕开湘云等人拦阻,来至船舷边上。那画舫一侧,又系了几条乌篷小船,本是预备散席后送众人各自归家用的。卢俊义见了,索性一跃而下,使一个燕子三抄水,轻轻巧巧落在一叶小舟上,这才俯身将探春放下,问她:“到这里行了么?”
探春酒意上涌,只觉心头突突直跳,倚在他身上好半刻,方才觉得平复了些,应道:“这里便好,你且解了缆绳,咱们再不与那些混人一道。你我两个自划小舟,往河上去赏月看灯,岂不更清静自在。”
卢俊义便笑问:“敢是行酒令时吃亏了?”
探春此时也已反应过来,自己八成是着了湘云的套,却不好说得,只让卢俊义去划船。卢俊义见此,心中便有数了,却并不笑话她,只转了话题,一面解舟,一面问她:“前头有卖饮子的,可要我买些来与你解酒?”
探春轻轻摇头,靠坐在船上,仰头望月。
天上满月高悬,清辉遍洒人间,照得秦淮河上波光如银。一时万籁生山,映月在水,寂寂秋风里只闻桨声微动,水波轻拍船舷。
两人便在这如画山水中一站一坐,静赏明月,一时无话。
探春忽而弯下腰,去河中掬了一捧水。卢俊义看过去,见她仿佛掬得一捧月色在手,整个人都淡淡生光。
随后那月色与水光自探春指间悄然流逝,却不减她分毫光彩。
恰在此时,忽有一阵笛声,清越悠扬,穿云度水而来,与这天地间的月光一触,更显苍凉孤远,催人落泪。探春循声望去,见小舟正路过岸上一处瓦舍,想来是内中有乐师奏曲,与客人助兴。
她倚在船侧,细细听了一回,向卢俊义道:“逢中秋佳节,却奏此悲音,只怕是思乡情切。”
卢俊义见她目有感怀之意,似沉醉其中,便想起曾听她说起过昔年在闺中,于凸碧山庄赏月听笛之事,不由问:“三妹亦有所思么?”
“我所思者……”
探春听他这一问,转头看他一眼,见他孤身立于船头月下,身姿修长,面如冠玉,在这浩渺烟波间竟格外显得清俊,心中便是一动。又忽觉酒意昏昏沉沉,漫上心头,却教人将一应束缚全抛开了似的,便摩挲了一下袖中那枚酒签,笑向卢俊义道:“我此刻所思者,却非旧乡故土。”
卢俊义直觉她话里有话,问她思之为何,探春却不作答,只将话题一转:“素日我与众姐妹逢中秋月圆时,往往结伴作诗赋词。只那时年少,常出清冷孤寂之语,如今想来,倒颇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滋味。”
卢俊义不知她为何忽然转了话题,却也顺着她的话意问:“若你如今来作呢?”
“换得如今……”
探春莫名笑了一声,站起身,似要往他这里来。卢俊义怕她摔了,连忙放下船桨,快走两步,伸手将人接住。这乌篷小船原本便容易打晃,探春又已半醉,即便攀住卢俊义胳膊,也有些站立不稳,直往后倒去,却将卢俊义也扯得一道摔进船舱里。
卢俊义忙要撑着起身,却被探春一把拉住。船舱之内未燃灯火,连月光也被乌篷遮去,卢俊义在一片昏暗之中,只能看见探春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看向他,满映月色,盈盈生光。
他听见探春含笑浅吟:“问谁家横笛,吹动一江风流。待良宵趁月,起解罗衣,轻上兰舟。”
卢俊义心口一热。
他不擅作诗赋词,却并非不通文墨,听不懂词中邀欢之意。
探春此时与他相隔极近,呼吸相闻。卢俊义今夜分明未饮得几杯,亦属海量,但那酒气自探春唇齿间泄出,却仿佛令他也有了几分醉意。
便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卢俊义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鼓噪得宛如要跃出胸膛。然后他又听见了探春的,初时比他的更轻缓些,但或许是因为酒意,或许是因为别的,随后也渐次急促起来。
到最终,他与她心跳的节拍仿佛合为一道,再也分不出半点差别。
有几点萤火忽然飞进船舱,碧痕点点,散碎如星。其中一只格外不怕人些,轻轻盈盈落在探春脸畔。
于是探春轻声往下续:“偏是流萤知我意,携光先占枕簟边。却问檀郎,可解得,欲语还休。”
岸边笛声不知何时已换了一首,正吹得缱绻缠绵,极尽温柔。
卢俊义便轻轻低下头去:“自是解得。”
于是船蓬上的竹帘落了下来。
待那笛声远去,终至不闻,船蓬竹帘重又挂起,小舟已然晃晃悠悠,顺水行至秦淮河畔最热闹的地段。岸边酒肆瓦舍连缀不绝,灯火通明,人声喧闹,更有往来河船,舟楫纵横。
他二人出来得太久,卢俊义正欲回程,忽见一只小舟靠拢过来,船头正有卖花女端坐,笑向他兜售:“郎君,且与娘子买些花戴?”
卢俊义见她船上各色鲜花齐备,紫的黄的菊花,红的白的荷花,挤挤挨挨簇拥着,开得正盛。他有心转头问三妹喜欢哪个,却忽然瞥见里头有几支玫瑰,色泽鲜红,开得芬芳热烈,鲜妍明媚,忽觉此花最衬探春不过。便往那卖花女的船上丢了一角银子,倾身抽了一支玫瑰在手:“买这个罢。”
说罢便回身,折了那朵花,欲要给探春簪戴在发间,冷不防指腹一痛,却被枝上的刺扎了一下。
探春见了,不免一笑,问他:“可是扎手了?”
卢俊义正要开口,却见她含笑看他,眼波流转,潋滟有光,问的虽是玫瑰,更似在问别的,心中忽然一动。
他抬手,将花簪入探春鬓间,只答:“甘之如饴。”
(下)?
秋风渐凉,转眼丹桂凋尽。
卢俊义最近颇有些苦恼烦忧,偏偏这苦恼还极难启齿向人倾诉。
而这苦恼的因由,若要追根溯源,卢俊义细细想来,应当要从中秋之后的重阳节说起。
重阳节时,他与探春带了一家人去钟山登高赏景,恰逢山上的太平兴国寺开庙会,山上山下皆是热闹非常。偏偏幼女又极爱凑热闹,被卢俊义抱着,揪着他的衣服直要往人群里钻,看着哪里热闹便要往哪里去。
先在各个卖吃食的摊贩处流连了一番,拉着买了雕花蜜饯、澄沙团子、荔枝膏、滴酥鲍螺,林林总总七八样小食,教燕青替她拿得满手都是。
之后吃饱了便喜新厌旧,弃了美食,专要寻杂艺摊子去逛。看罢顶碗走圈,又要去看喷火变戏法,乃至将耍猴口技等都走马观花般看过一遍,最后却停在一处擂台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嚷着要往里去。
这里恰是庙会最热闹的所在,周围人山人海,看客众多,甚至靠近些的内场需得付了钱才能进。盖因此处表演的乃是相扑,今日擂台上头已对决过数次,如今只余两个热门夺冠人选,只待下一场便要决出胜负。
而今上至皇家宫廷,下至市井百姓,皆极热衷观看相扑,夺冠者往往风靡一时。卢俊义本就是习武之人,自然也有此好,见女儿喜欢,更不会拦阻,径直掏钱买了票,带众人往内场前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