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苦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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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三月,画舫沿着瘦西湖慢慢行过,水面浮着灯影,岸边酒楼传来丝竹声。
沉香阁今日又满了座。
二楼珠帘半卷,楼下坐着盐商、布商、来扬州游玩的公子哥,也有几个穿青衫的读书人。席间金杯玉盏,酒香混着脂粉气,丫鬟捧着漆盘穿梭其间,盘中放满银锭、玉佩、香囊、南珠。
那些东西都不是拿来买酒的。
温蘅娘今夜要登台。
琴案摆在屏风前,案上焚着一炉鹅梨帐中香。香烟绕过湘妃竹帘,攀上她垂在肩侧的乌发。
温蘅娘穿一身月白绣兰裙,衣料素净,腰肢却生得极好。
她面上不施浓妆,只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抬眼时,满座喧闹便低下去。
有人为她一曲掷百金,也有人在醉后扬言要赎她出阁。
温蘅娘从不接这些话。
她卖艺,守身,收银钱时也笑,拒人时也笑,谁也摸不透她心里究竟看得上什么。
王妈妈坐在楼上雅间,拨着算盘珠子,听楼下又有人为温蘅娘争起来,眉心拧了拧。
“这些男人,酒喝多了,银子也嫌烫手。”
丫鬟在旁笑道:“蘅娘姑娘这样的人,谁不想带回去藏着。”
王妈妈抬眼,隔着珠帘看向台上。温蘅娘低头拨弦,眉目安静,仿佛楼下那些灼热目光都与她无关。
“藏?”王妈妈嗤了一声,“真藏回去,不出三月,新鲜劲一过,还不是丢在后院里生灰。蘅娘聪明,偏有时又糊涂得厉害。”
这句糊涂,后来在温蘅娘身上应了个彻底。
那年秋闱前,沉香阁来了一个寒门读书人。
他身上衣衫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坐在楼下最靠角落的位置,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旁人掷金求曲时,他只低头看书,偶尔抬眼望一望台上。那眼神干净,带着少年人未曾入世的清傲。
温蘅娘一曲弹罢,抱琴退到后院,路过廊下时,看见他站在桂树旁,手里捏着半张被雨打湿的纸。
她停下脚步。
读书人有些局促,向她作了一揖,耳根泛红:“方才姑娘弹到第三段,似有一处与旧谱不同。”
温蘅娘看着他,唇边浮出笑:“旁人听我弹琴,只说好听。你倒来挑我的错。”
他脸更红,低声解释:“不是不是,姑娘误会在下了。我想说的是,那一处改得好,旧谱太满,姑娘删了几个音,反有余味。”
夜风吹过桂树,细碎金桂落到青石板上。温蘅娘望着眼前这个带着羞意的穷酸书生,心底多年未曾动过的地方微微颤动。
后来的日子里,他常来沉香阁。
有时只点一盏茶,有时替阁中姑娘写信,有时给温蘅娘抄谱。
王妈妈看在眼里,提醒过温蘅娘许多次。风月场里最怕读书人的穷情意,银子拿不出来,誓言倒能说得比谁都动听。
温蘅娘不听。
她把多年攒下的赎身钱取出来,用匣子装好,亲手交到那读书人手里。匣中银票叠得整齐,还有两枚她舍不得卖的玉镯。
“拿去。”温蘅娘坐在灯下,声音柔得发涩,“你进京赶考,总不能一路寒酸。”
读书人握住她的手,眼中泛红:“蘅娘,待我高中,定回来娶你。”
帘外风吹得灯影摇晃,温蘅娘低头笑了。她那时美得惊人,眼里装着一个女子能给出的全部期望。
王妈妈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指尖掐进掌心。
读书人入京那日,温蘅娘亲自送他到码头。江风吹乱她的发,帆影远去时,她站了许久。
那一年冬末,京中传来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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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中了进士。
再过几月,传回扬州的消息变了味。
新科进士攀上李家,迎娶内阁大学士李璋的嫡次女李婧雪。京城花轿绕过朱雀街,李家十里红妆,满城都赞一句郎才女貌。
那位曾在桂树下听琴的读书人,从此入了仕途,在工部观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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