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地铁里不准拐带人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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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弥被水流卷进地下水道时,第一反应是:完了,水母族肯定又要念她。
第二反应是:幸好刚才没有在东塔偷吃浆果。
否则她现在会在水里一边逃命,一边用发光的嘴暴露位置,听起来很不体面。
地下水流托着她往前滑去,透明水母们围在四周,身体里亮着一串串蓝色光点。它们不像在游,更像一盏盏被水托起的灯,安静、柔软,却把整条水道照得像星河。
林弥坐在一团水流上,背包被另一只水母托着,锅铲从包侧露出半截,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机械鸟停在她肩膀上,翅膀湿了一半,正在进行自我烘干。
影子生物躲在她外套口袋里,只露出两只蓝眼睛。
至于阿七。
他被单独装进了一个透明水泡里。
水泡直径一米五,刚好把他从头到脚包住,像水母族临时包装了一件危险但暂时舍不得扔的违禁品。
阿七站在水泡中央,黑色斗篷漂浮起来,金属右手垂在身侧,肩上的小蘑菇伤口贴被水泡泡得彻底翘边,看起来即将壮烈牺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弥。
林弥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没忍住:“你这样好像被装进瓶子里的标本。”
阿七说:“该比喻不准确。标本通常处于死亡或固定状态。”
林弥点头:“看来还挺精神。”
机械鸟补充:“危险雄性隔离措施有效。”
阿七转头看向机械鸟。
“我不是雄性。”
水母族监护员漂浮在前方,身体亮起温柔的蓝光。
“根据外形、声线、行为模式及人类资料库中的青春期风险评估,你暂时被归入‘危险雄性疑似对象’。”
阿七沉默了一秒。
“我是执行体。”
水母族监护员温柔地说:“执行体也可以危险。”
阿七:“我没有拐带目标。”
机械鸟冷冷道:“你试图回收林弥。”
阿七:“未完成。”
水母族:“你接到清除命令。”
阿七:“未执行。”
机械鸟:“你跟随她进入东塔。”
阿七:“降低死亡概率。”
水母族监护员身体里的光点轻轻一闪,像在叹气。
“你看,他每句话听起来都像危险对象的自我辩护。”
林弥坐在水流上,抱着背包,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阿七有点可怜。
当然,也只是一点。
毕竟这个人半天前还说要回收她。
“他刚才确实帮我挡了第三执行体。”林弥说,“而且肩膀受伤了。”
水母族监护员立刻看向阿七肩头。
那块翘边的蘑菇贴在水泡里孤零零地漂着,仿佛一枚对医疗美学无声抗议的小旗帜。
“那是你贴的?”水母问。
林弥点头。
水母族监护员沉默片刻,光点闪了闪。
“既然被你贴过医疗贴,说明暂时有观察价值。”
阿七:“……”
机械鸟小声记录:“水母族判定标准更新:被林弥贴过医疗贴的危险对象可暂缓丢弃。”
林弥:“这个不用记。”
机械鸟:“这很重要。”
阿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贴片。
贴片湿透以后已经完全失去粘性,被水流轻轻一冲,终于从他肩上飘下来。
水母族监护员伸出一根触须,接住那块贴片。
“保存。”它说。
林弥一愣:“保存这个干什么?”
“作为危险对象暂时可留的证明。”
阿七看向林弥。
林弥忽然有点想笑。
“恭喜你。”她说,“你现在的通行证是一块泡烂的蘑菇贴。”
阿七安静了几秒。
“效率很低。”
“但很有温室城特色。”
水流继续向下。
地面逐渐不再是粗糙的地下管道,而变成一条宽阔的旧轨道。
林弥小时候听水母族讲过,旧世界的人类曾经在地下修建过很长很长的铁路线。他们坐在车厢里,从一座城市的这头去往另一头,像鱼群在钢铁河道中迁徙。
后来城市沉寂,车厢停运,轨道积满灰尘。
再后来,地下河改道,透明水母族来到这里。
它们把废弃地铁改造成了新的水道。没有司机,没有乘客,也没有赶时间的人类,只有一条条浮在轨道上的蓝色水流,带着发光的水母穿梭于废墟之下。
林弥以前只在温室城入口见过地下地铁的一小段。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水母族的世界。
太漂亮了。
旧站台从水雾里缓缓浮现。
墙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线路图,许多站名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色块和断裂的箭头。自动售票机长满苔藓,扶梯不再运转,上面爬满透明的小花。天花板破裂处垂下许多细细的水线,每一滴水落下来,都会被经过的水母接住,变成身体里一颗新的光点。
林弥被水流送上一节没有车厢的“列车”。
所谓列车,其实是一条悬在铁轨上的蓝色水带。水带两侧漂着几十只透明水母,像列车的窗,也像车灯。
机械鸟评价:“交通结构不符合旧地铁原始设计。”
水母族监护员说:“但不会晚点。”
机械鸟沉默了一下。
“优势显著。”
林弥坐在水带中央,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条会发光的河上。
阿七的水泡被安置在她右后方三米处。
水母族对此解释:“既能保证他不突然攻击你,又能保证你叫他时他能听见。青春期人类在紧张状态下需要熟悉对象回应。”
阿七:“我不是熟悉对象。”
林弥扭头:“你现在是临时队友。”
阿七处理了一下这个词。
“临时。”
“对。”
“队友。”
“对。”
他安静下来,像把这两个字重新放进系统里排列了一遍。
水母列车开始前进。
没有轰鸣声。
只有水流经过铁轨时发出的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玻璃书页。
林弥靠着背包,终于有了一点真正逃离东塔的感觉。
她忍不住问:“第三执行体会追到这里吗?”
水母族监护员说:“短时间不会。地下水道由水母族管理,东塔执行体权限不足。”
林弥松了一口气。
机械鸟却没有放松:“但东塔已经启动全执行体重启程序。地表、地下和旧信号区都可能受到影响。”
林弥看向阿七。
“全部执行体,有多少个?”
阿七说:“原始序列十二个。”
“现在还剩多少?”
“不确定。”
“你认识它们吗?”
“资料库中有记录。”
林弥听出一点异常:“只是记录?”
“执行体之间不需要认识。”
这句话让林弥皱了皱眉。
“不需要认识是什么意思?”
阿七说:“执行体只需识别彼此编号、权限、任务状态。”
“那你们没有一起说过话?”
“任务需要时会交换信息。”
“没有聊过天?”
“聊天不属于必要模块。”
“没有互相取过外号?”
“没有。”
“没有一起偷偷吃过东西?”
阿七看她:“执行体不进食。”
“那也太无聊了。”
阿七平静地说:“无聊不是故障。”
林弥想了想:“但一直不觉得无聊,可能是另一种故障。”
阿七没有回答。
水母列车穿过一段黑暗隧道。
四周的蓝光变得更深。墙壁上的旧广告一张张向后退去:饮料、旅行、电影、演唱会、补习班、儿童玩具。画面里的人类仍然在笑,仿佛城市并没有死去,只是在地下睡着了。
林弥看着那些脸,忽然问:“阿七,你见过人类很多时候吗?”
“见过影像。”
“活着的呢?”
阿七沉默了。
林弥转头看他。
水泡里的少年低着眼,机械光环在灰色瞳孔深处慢慢转动。
“旧世界末期。”他说,“见过。”
“他们是什么样的?”
阿七似乎在检索资料。
“吵闹,混乱,脆弱,行动效率低,常做出非理性选择。”
林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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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评价听起来一点也不温柔。
但阿七停了一下,又说:
“也会在危险区域停下来,扶起不认识的人。”
林弥愣了愣。
阿七继续道:“会把有限食物分给更小的个体。会在撤离指令下达后,返回寻找失踪者。会对无法修复的机械设备说‘谢谢’。”
机械鸟翅膀轻轻动了一下。
林弥看着他,忽然觉得阿七刚才说的也许不是资料库。
更像是他亲眼看见过的东西。
“你记得这些?”
“部分记录残留。”
“为什么只是部分?”
阿七说:“我的记忆库被清理过。”
林弥坐直了些。
“谁清理的?”
“中央系统。”
“为什么?”
阿七垂下眼。
“第七执行体存在执行延迟。多次任务后,系统进行校正。”
水母列车在黑暗中无声前行。
林弥忽然想起第五章里那个机器人服务员念出的资料。
第七执行体,初始测试结果:不合格。
指令响应延迟。
战斗执行偏差。
目标清除前存在多次无意义确认。
曾于三次测试中询问:目标是否必须死亡。
原来所谓校正,就是清理记忆。
把迟疑擦掉,把问题擦掉,把那些“目标是否必须死亡”的停顿也擦掉。
林弥忽然有点生气。
“他们凭什么清理你的记忆?”
阿七看她。
这似乎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执行体归属中央系统。”
“归属不是理由。”林弥说,“就算你是被制造出来的,也不代表别人可以随便删掉你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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