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村口阻路,妄念循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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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路比看上去更难走。
碎烬辞踩下去的时候鞋底陷进去一寸多,拔出来带着一坨湿泥,每一步都跟泥土较着劲。
浓雾贴着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看着像晨雾,可吸进肺里是另一种东西??像把陈年积灰的旧棉絮往嗓子里塞,不冷,但发沉,每一口都带着一股闷闷的土腥和潮腐气。
走在她前面的沈寂渊步子稳,身高腿长,泥路在她脚下踩出的声响跟别人不一样??咚,咚,咚,扎实地往地底下落,每一步都像在说"我在往前"。
她走在四个人最前面,肩宽背阔,雾到了她面前就被那层若有若无的戾气拨开了些,她身后的一块区域视野比其他地方清楚两尺。
碎烬辞盯着那块清楚了两尺的雾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脚下的路。
旁边扶卿欢把幻术屏障收窄了,从四人头顶降下来裹住腰部以上,像一床薄纱被子搭在肩膀上。
她的手指一直没闲过,拇指搓着食指指腹,碎烬辞余光瞥见的,那团银白色的狐光就在指腹间转来转去,每次转完一圈她就轻轻眨一下眼。
时卿昭走在最后,离前面三个人两步的距离。碎烬辞的耳朵捕捉到她的呼吸??比刚落地那会儿顺多了,但仍然比正常人略快一点点。
她掌心里的绿光发散出来往后裹,护住所有人的后背,但碎烬辞知道她正承受着别人不用承受的东西。
那些怨念顺着共情力往她那里渗得最多,像草木吸水一样,她不需要刻意去接就已经灌进来了。
"难受就说。"碎烬辞没回头,声音往前送了送。
时卿昭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跟上。
"还行。就是像……有人一直在你耳边哭,声音压得很低,但一直在,不停。"
"能撑住?"
"能。"
又走了一截。
锣声从浓雾深处飘过来了,闷闷的,咚、咚、咚,节奏卡得死,跟心跳撞在一起让人说不出的烦躁。
碎烬辞听了三遍就确认了周期??一分十二秒,她拿呼吸数的。每次锣声从头开始循环的时候,她耳根后面那根小血管就跟着跳一下。
然后是吟唱。
听不清唱什么,腔调老得牙碜,一句里总有半个字被吞在喉咙里咽回去,吐出来的几个音节黏连在一起,像熬糊了的粥底子。
唱的人和敲锣的人似乎永远不觉得累,声音和节奏从头到尾一模一样,连换气的位置都锁死了。
"循环点到了。"碎烬辞说。
雾在他们面前豁开一个口。其实不是豁开,是走到那个位置了,空间自然就把场景摆了出来。
那棵槐树歪歪斜斜地从雾里立起来,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才能勉强拢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深的裂纹里渗着暗黑的渍。
枝条全秃着往天上戳,一根根的,像干枯的手指张着。
红布条挂满了,旧得褪成一种发灰的暗粉,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布条边缘的线丝都烂了,在空气里颤巍巍地晃。
树下站着七八个虚影。
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杵在最前面,木杖杵在泥地里。
他身后的人影都半透明的,面色灰败,眼珠子不太转,浑浑噩噩地看着前方。有人手里攥着铜锣,有人捏着香烛,每个人嘴里都在动,就是碎烬辞一路听着的那段吟唱。
可最扎眼的不是他们。
槐树旁边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破旧衣裳的女人虚影被两个男人按在地上。
她头发乱糟糟地从脸前散开,看不清完整的面目,但露出来的半边脸颊上全是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糊得整张脸泛着一层水光。
她的手臂被反拧着,肩膀几乎要脱臼的角度,膝盖抵在泥地里碾来碾去,碾出了一小片泥浆。
她嗓子里的哭喊漏出来,刺得人耳膜发紧。
嘶哑的,带着咳,像哭得太久声带磨破了皮。
碎烬辞看着她,又看着她,因为她的动作循环了一遍。完整一遍:被按下去,挣扎,哭喊,肩膀扭动,头发甩起来挡住脸,再被按下去。
然后光影一晃,回到起点,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从头再来,从头再来。
四十多年了。
她在这里被按着。
时卿昭在后头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碎烬辞听见了那口气进去之后卡了半秒才慢慢吐出来。
掌心里绿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稳回去。
扶卿欢的狐光在指尖顿住了转动的轨迹,停了一拍之后才继续。
沈寂渊没转头看那边,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七八个虚影,尤其是前面那个杵木杖的老头。
她挪了半步,挡碎烬辞的角度更严实了。
老头的吟唱停了。
整排虚影的吟唱跟着停了,卡在同一个地方,像收音机被人拔了插头。
浑浊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四人身上。
那眼神里东西很杂,有戒备,有敌意,但碎烬辞听得见底下压着的另一种东西??咚咚咚,虚影也有心跳吗?
她不知道,但她听到了,那七八个胸口里传出来的节奏,都在刚才那一瞬间猛地蹿高了一截。
"外来人……"老头开口,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干涩得扎耳朵。
他手里木杖抬起来在泥地上顿了一下,"不该来。冲撞母神,担待不起。"
沈寂渊往前顶了半步。
她没说话,但人往那一站,周身那层敛着的戾气往外散了一圈。
老头话说到一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后面几个字卡在嘴里没吐瓷实。
他身后那排虚影往后退了半步,脚步声杂沓地响了几声,又勉强站住了。
"村规祖训,外人不得入。世代祭祀神明,"老头的第二句比第一句底子虚了,咬字没那么硬了,中间"世代"两个字滑了一下,"闲杂人等??"
"祖训?"
扶卿欢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带着一把子狐光顺着声线往对方心口里钻。她的桃花眼微微弯着,可弯的弧度里没笑意。
"按着人不让动的祖训?用这种敲锣打鼓盖住哭喊的祭祀?你们怎么解释旁边那个女人?"
老头整个人的虚影肉眼可见地震了一下。像一块一直绷着的玻璃忽然被人用手指头弹了中心。他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头那根筋在脖子里突突跳。
"哪、哪有什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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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他说得心虚。
他自己知道。碎烬辞听得见他心里那个声音,那个跟嘴上说的完全反着的心音:她还在,她一直都在,我们看不见她是因为我们不想看见。
"四十年前。"
碎烬辞往前走了一步。银色的狼尾发在雾气里扫过一道弧,她没看老头,侧头看向那团循环不止的虚影。
"她被按在这里。你们在敲锣。整个村子都在敲锣。没有一个人松手。"
老头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抽了一下脊梁,整个背佝得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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