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鬼蜮(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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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初开,五帝化生,分仙、凡二界;后魔气横生,秽土蔓延,又成幽冥。

    幽冥之主,其名酆都。

    ——《三界传·幽冥卷·卷首》

    “……胡,胡说八道,什么其名酆都!”

    一只干枯的手重重拍上劣质木桌,酒碗里的酒都被晃得溅出几滴,渍在那本翻开的《三界传》上。

    肮脏的地牢里,天窗漏下几隙光。

    老狱卒往污黑的土墙上一靠,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那是号,号酆都帝,根本就不是什么名讳……”

    桌对着,一个年轻些的狱卒也喝得迷糊:“这酆都帝,就没个名字吗?”

    老狱卒凝了半晌,摇头,“早没人知道了,只晓得,那是仙界的老神仙们提都不敢提起的名字,立传那时候,哪有人敢写?”

    “这么厉害?”年轻狱卒大着舌头,“真的假的?”

    “哼。”

    老狱卒拎过酒碗灌上一口,跟着声冷笑咕咚下了肚:“酆都帝麾下,五方鬼帝,十殿阎罗,一统幽冥十五州,那是能倾覆仙界创世五帝的存在——要是他老人家能活到现在,那幽冥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住在天上的,也早就换成我们了!”

    年轻狱卒结舌片刻,嘀咕:“真这么厉害,怎么还死了上万年了?”

    老狱卒像是听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忽一个激灵,就把酒意也抖醒了。

    他青白着脸,摇晃起身,看了眼窗外天光。

    “天都亮了,老八也该回来了,你去牢外等着接新的那批犯人吧。”老狱卒扭头,朝向角落,“你,过来把这儿收拾了。”

    “……”

    他的话音去处是一片土墙前的角落。背着光,晦暗里站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纤弱身影穿着大了好些的黑色麻衣,许多处磨得发薄,不像衣物,更像块褴褛的破布,连着黑色兜帽一同罩住女孩的头脸。

    细得一折就断似的手腕脚踝透着病态的苍白,从宽大空荡的衣口露出来。

    这样单薄瘦弱的身影,此刻却在搬着墙角沉重的砖石。

    听见老狱卒的话,时琉放下石块,走过来。

    她低着头,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轻得像只幼小避光的灵兽。只是纤细脚踝间却锁着一条沉重的铁链,擦着地面,撞得叮叮当当地闷响。

    叫姚义的年轻狱卒睁着被酒醺得发红的眼,无声又直勾勾地盯住走过来的少女。破旧脏兮的麻衣盖不住逐渐挺拔的清丽,幽冥秽土也长不出这样白生生的羔羊似的细腻。

    一截皓白的腕子从麻衣里探出来,收拾桌上的酒碗,幽冥秽土没叫这皓白污脏半点,像传闻里凡界的雪似的。

    可幽冥没有这样的雪,这样干净纯粹的白。

    姚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忍不住就伸手过去。

    “还磨蹭,”老狱卒不耐地敲了敲烟斗,“等老八带回人来,没见着开阵法的,不得抽你一顿?”

    姚义停了两息,才不太情愿地起身,他嘟囔着调头往外走:“哪回带回来的不是些凡俗废物,还回回调阵法查验,他也不嫌麻烦。”

    “胆大心细,这就是人家是牢头,而你就一喽啰的原因。”

    “……”

    姚义趿着鞋的声音顺着窄道渐渐远了,桌旁的老狱卒也靠墙酣睡过去。

    时琉抹掉桌面最后一点水渍,抬起尖白的下颌,一双乌黑剔透的眼瞳藏在黑色兜帽下,朝巷道的尽头望去。

    巷道很长,到尽头只剩巴掌大的一块光。太小了,好像风一吹就明灭晃动,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那是逃出这鬼狱唯一的光。

    ——

    幽冥有十五州。

    极北之地最为荒凉,偏名为丰州。

    丰州最北,常年瘴气纵横,寸草难生,是片死地。千年前此处瘴气忽然一夜消散,活物可入,当时的丰州州主就在此建起一座“鬼狱”。

    “鬼狱”中关押的囚犯,都是狱卒从各地掳来的没有修行的凡体。每隔四十九日就取一人心头精血,供那丰州州主修炼邪门秘术。

    其中尤以年满十六的少年少女最宜。

    百年来这鬼狱里有进无出,恶名远播幽冥。因此又得名,丰州鬼蜮。

    而时琉日夜所想,就是从这鬼狱中逃出去。

    她想见一见狱外天光。

    -

    时琉在鬼狱里是顶特殊的存在。

    三年前,她流落幽冥,被卖进了这鬼狱里。刚进来的囚犯都要过个阵法,确保还未踏入修行路,免生变故。而时琉骨龄才刚过十二,不合“供奉”要求,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又因着体弱无害,时琉比其他囚犯都自由些——在狱里被差使着做些狱卒们懒得做的杂活。

    譬如收拾整理,打饭施粥。

    再譬如,包扎疗伤。

    “等老子养好了伤,非得把符元那头黑狗熊打得跪地喊爷爷——哎哟!你轻着点!疼死老子了……”

    骂骂咧咧的瘦猴似的少年箕踞墙角,疼得嘶声,伸手就想推开面前低着头给他包扎的兜帽少女。

    可临上手前,他又犹疑地停下了。

    低着头的少女似乎没察觉,兜帽将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同个大牢房内,其余麻衣囚服里有人嬉笑起来:“瘦猴,你是不是喜欢她啊,怎么一到她眼前就不耍你的牛皮威风了呢?”

    “放、放屁!老子才不会喜欢这种丑八怪!”

    瘦猴脸涨得通红,恼火瞪角落里开口那人。

    话是脱口而出,说完以后他就下意识望了眼身旁的少女——兜帽低低掩着,少女头都没抬,给他缠上止血布带的手指也轻巧平稳地勾扯着。

    她就好像压根没听见他们的话。

    瘦猴恼意更盛,脸都烧得像猴屁股了:“丑八怪你可听好了,不要自作多情,老子才不可能看上你呢,你——”

    “邦邦!”

    沉木棒敲在牢门上,“吵什么,想早点投胎是不是!”

    姚义站在阴潮的牢门口,恶着眼神划了一片,最后落到唯一低着头的少女身上。

    “时琉,跟我来。”

    “……”

    最后一条麻布系紧,时琉从墙角起身。

    昨夜下了雨,阴湿的地牢里积着不少水洼,转过来起身的时候她晃过其中一个。冷然的暗光浮过水面,映出女孩藏在兜帽下的侧脸——

    狰狞的长疤攀过女孩本该清丽冷艳的脸,从眉旁一直蜿蜒到唇下。

    如雪白玉壁上一道丑陋裂痕,触目惊心得令人皱眉。

    所以是“丑八怪”。

    时琉听过了好多日子。

    但她不觉得有什么难过。毕竟这是她还能好好地活在鬼狱里、没有被献给幽冥那些四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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