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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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怀几乎到了“忧思成疾?”的地步,八老太爷认为上父监守自盗动用骨祭应当也是这个出处。若非凭借人骨,上父哪怕位登大宝也不过凡胎□□,哪里获得这沟通生死的神异之能呢?

    我母亲说,上父甚至与死后的李圣贤有一次秘密会面,并宛如魂灵附身,录下李圣贤鬼魂所拟《水调歌头》一阕。根据我对上父文化程度的了解,这确非出自他手。答案只有一个。

    我需要一点切实的证据。

    为此,我又潜入那座铁屋子一次,这次屋中只有我和那只头盖骨杯两个人。我拉紧窗帘,屋中透不进一缕阳光,黑暗中满屋铁光森森。我转过头和十有八九是李圣贤的头骨对视。这次李圣贤十有八九的脑壳里没有酒,眼中不是鲜活的红光而是死亡的黑光。我抬手抚摸他,疑惑他婴儿般狭小洁白的脑壳里是怎么点燃核火球般几千万度炽热的思想之火的,他深邃无物的眼窝又是如何在封建君主制的鼎盛时期跨越资本主义冰层视察到另一主义火种的。我甚至怀疑他生命存在的可信度,或许他就是个幽灵,诞生于距今一百七十余年前、顺历史坐标轴逆行而去,又在大梁朝李寒身上借尸还魂的那个幽灵。

    我触碰到他的一瞬,我皮肉下的头盖骨如受感召。我的头盖骨看着他的头盖骨生出皮肉。我看清他面貌的前一瞬天地翻转。香烛香案咔咔震动。铁皮房子隆隆作响。那颗头骨酒杯活泼泼地原地起跳。我的头盖骨带着我的身体追随我的头骨祖宗一起原地起跳。跳过房顶跳过天际跳过白云跳过飞鸟,太阳月亮就在眼前,太阳在左眼月亮在右眼。头骨古怪作笑,一时天地颠倒。太阳铁火花般沸落,月亮马蹄铁般摇簸,云层老得像棉絮撕破,一瞬之间千年万载都穿过。头骨祖宗飞速下坠时我的头骨也飞速下坠,我听见砰然落地声,抬眼眼前已经没有头骨变成人。身穿古代衣装头梳古代发髻的人。我血脉的直觉告诉我,这是我一位有血缘的祖宗。看他的帝王冠冕和格格不入的刺客气质,我明白这一刻我拜谒了传说中上父的真颜。但他比我母亲的描述要苍老孱弱。我也就明白,我到达的并非他身体和功绩的真金白银岁月,而是生命力和精神力极速消逝的破铜烂铁年代。头骨李圣贤指引我这个头骨不肖子孙穿梭历史管道,骨碌碌滚到亿万岔口之一的我上父与他死后相见的节点。

    上父看着李圣贤李圣贤看着上父,上父的头骨感应李圣贤的头骨李圣贤的头骨吸引上父的头骨。在这个时间点我尚未出生,那我就是死的。我死去的头骨聆听他们两颗正活着的头骨跨越生死的交流。

    我看到蓝色泪水从我上父眼中溢出,他开始同李圣贤说梦。他一连说了三个梦境,三个梦境都有关死和生。“Tobeornottobe”,我上父在这一刻变成这本书里的汉姆雷特。

    李圣贤问:“倒数第三个梦是什么?”

    我上父说:“倒数第三个梦是味觉。我尝到蜂蜜,然后被割破舌头。鲜血流满我整个口腔,我却不舍得吐掉那蜂蜜一口。我被腥甜之味淹没,蜂蜜做了我的血床。”

    李圣贤说:“刀口舐蜜,是财色。”

    我上父说:“我一穷二白。”

    李圣贤斩钉截铁,“你没贪过色吗?”

    我上父的头骨闭上牙齿。

    哐当哐当作响,李圣贤手中龟甲摇晃。李圣贤问:“倒数第二个梦是什么?”

    我上父说:“倒数第二个梦是视觉。我变成一个潜心求佛者,终于到达阿耨达池畔,在金沙里看到清波如镜。我想要看一看自己的倒影,却有一只手搅动池水,我什么都看不清。”

    李圣贤说:“心中浊兴,是爱欲。”*

    我上父牙齿微动,算是默许。

    李圣贤肯定道:“你的爱还没死。”

    我上父不语。

    哐当哐当作响,李圣贤手中龟甲摇晃。李圣贤问:“倒数第一个梦是什么?”

    我上父不答,目光闪烁。

    李圣贤说:“倒数第一个梦是春梦。”

    我上父叹道:

    “我梦见我在冰天雪地和一团火焰交合。

    火焰把我烧成木炭。我把火焰变成毒蛇。

    毒蛇把我缠成藤萝。我在毒蛇身上开出莲花朵朵。

    火焰再烧我会成灰。毒蛇再攀我会枯萎。

    毒蛇为我拔掉毒牙。火焰为我熄灭光热。

    毒蛇身后出现一条更毒的蛇叫局势。

    火焰身后燃起一把更热的火叫历史。

    火焰即将被历史焚没。毒蛇即将被局势吞吃。

    我用冷水泼洒火焰。我用雄黄驱赶毒蛇。

    火焰没舍得烧我的双手但熄灭,我又变回那冰窟中的炭灰。

    毒蛇没舍得咬我的咽喉但绞碎莲花,我又变回那枯萎的藤萝。

    火焰毒蛇从此安全,毒蛇火焰离开了我。

    这是我的所求所得,也是我的自食其果。”

    李圣贤嘴部骨骼一张一合:“你并不需要我解什么梦,你只想听我确定你说的。”

    李圣贤说:

    “我死去的眼睛看到:

    你的爱情死去,你的志向复活。

    你活着的志向驱你赴死,你死去的爱情支撑你活。

    你以为死去的爱情其实活着。

    你以为活着的志向在千百年后才活。”

    我上父问:“你没在我的志向里看到你吗?”

    李圣贤说:“我的眼睛在你的眼窝。”

    听完这句话,我上父的头骨咯咯转动,猛然冲向我,眼球宛如枪口中的准星,越过真相幻相瞄准我的眼眶。砰砰两声,我上父目光射出宛如开枪。我的头骨受到这无形子弹的剧烈冲撞,连带我的肉?体滚回管道重新掉落在铁皮屋的地上。我抬头,那颗洁白的祖宗头骨正笑吟吟看我。

    这就是我上父和这颗头骨的全部联络。

    诸君可能和我一样纳闷,这段历史轶闻里,人骨作为小说三要素之一而非祭器存在。难道我八老太爷控诉上父骨祭的言辞凿凿只是扯谎吗?但我眼见为实,我上父的确无需凭借祭品就获得了沟通生死的能力,那篇是他字迹却非他手笔的《水调歌头》正是铁证之一。他们确然发生了对话,而且是不需要第二媒介的直接对话。

    只有亡灵能和亡灵对话。

    我心中生起一个大胆的猜疑。

    我当时活着的上父是早已死去,还是从未活过?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准备采取互证之法,暂放我北方祖宗的骨祭研究,转向我南方祖宗的血祭传统。

    与上父的谱系不详不同,我上耶则是地地道道的南方种子,归功于南秦王室严格的宗族体系,他这一支血脉几乎能够溯源到奴隶社会时期。姓秦的每一代都是奴隶主、大贵族、剥削阶级,每一代都吃脂膏烹煮的佳肴,穿鲜血染红的锦衣。我上耶正是从数代民脂民膏的积淀里盛开出的火树银花。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和我哪怕变成封建主也试图自杀来推翻封建主的上父道路悬殊。我相信我家族每个人都疑惑过他们两个是如何结合,就像疑惑水火如何缠绵、鱼鸟如何交颈一样。而我上耶一生中有关血祭的记载,无可避免,和我上父息息相关。

    我母亲多次讲到我上耶穿耳请神的事迹,讲到他妆扮南秦司战女神灵妃衣冠赎求生死的故事。每至此处,我母亲眼中总有蓝色泪光闪动。后来我才得知,男性穿耳是秦地男娼约定俗成的标志,加上我上耶少年时期那些不怎么光彩的花边历史,这件事的重大意义已经远逾血祭本身。那对耳坠至今仍安置在我家族代代相传的檀木盒子里,逢年过节和那只头骨酒杯一起接受香薰火燎和无数后人顶礼膜拜。

    我母亲对述说那双耳坠当年的光艳明亮乐此不疲,像她亲眼看到上耶将它戴在耳上。这也是我母亲在这个故事里第一次提到血??我上耶没有先用冰块冷敷耳朵、黄豆捻薄耳垂,他拾起一只耳坠,金色耳钩像蝎子的金色毒刺。我看见我上耶手指一动,耳钩蛰穿耳朵肉,黄豆大的血珠包裹黄豆大的叶状流苏,如后羿射落的太阳血雨灌溉一株扶桑金树。我在那汩汩流淌的鲜血里看到他的苍白脸孔,带着微笑,像个金乌。那是金蝎子钩导致的幻觉。母亲说那双金耳钩带着毒。我上耶不管不顾地穿耳请神,是把唯一的解药喂到我上父嘴里。难道不是吗?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我想这真是一双神奇的金蝎子。紧接着,金色毒素如同电流,一瞬间遍布我上耶全身,中毒的酥麻感宛如一次性?爱?高?潮。我上耶中毒的嘴唇甜如蜜糖,中毒的脸庞红晕荡漾。我确信这蝎毒带给他的不是痛苦是幸福。母亲流着蓝色泪水讲述他每日每夜割腕放血,我却看到那血碗里闪烁的玫瑰红光。那是死亡的酒精和生命的蜜酿。

    我听到上耶双手合十,虔诚祝颂道:“大慈悲无量光明王。”

    一瞬间,血碗闪烁金华,烛火鼓动金光。我在我母亲有意无意遗落的片段里看到我上父宛如尸首的身体。碗中血红一点一点矮下去,上父脑中血红一点一点涨起来。我突然产生疑惑,我上耶的血究竟是作为祭品献给神明,还是作为生命哺给上父?

    在这之后,我去阁楼查访家族藏书,只在我上耶的继承人秦寄手记里发现蛛丝马迹。自然,按辈分算,秦寄也是我的一位小老祖宗,作为上耶的秦氏儿子,他和上父的萧姓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在遇到我那位梁明帝小老祖宗时缠绕出新的瓜蒂。秦寄手记被束之高阁,等我翻找出来,封皮已落满积灰,保存还算完整。我打开第一页就明白家族为什么对它讳莫如深。

    这是一本手记。

    也是一本杀人计划。

    我这位姓秦的小老祖宗为我上父规划了N次谋杀。(N≥3)

    整本使用秦篆书写,这种字体在我高祖年代就已经失传。手记从前到后字迹变化不小,我猜测该计划至少从秦寄小老祖宗的童年贯彻到他的少年时代。在他所处年代,通用字早就普及,秦篆多用于祭祀祷告,那这本篆体手记或许还有通神诅咒之能。如果我认识这遗佚多年的古老字迹,我会立即发现里面最重要的两句:

    剜其心肝,佐酒阿耶。

    取其生血,敬飨父母。

    我从母亲口中得知,古秦地的称谓和现在不同,“父母”是对光明神暗神夫妻的特定敬称。结合上文,我这位小老祖宗试图刺杀我上父,并用他的鲜血祭祀光明神夫妇。由此可见,除却沟通神灵的用途外,在南秦人血还作为祭品向神明供奉。

    根据我母亲所述,南秦政权类似于高等巫族部落,算一个政教合一的宗教诸侯国。光明神信仰甚至先于政权存在,不只是一种心理归服,甚至架构了家家户户的家庭伦理关系,比亲爹亲妈都要道高一丈,姑且算作亲爷亲姥。就算爷姥要打爹妈,估计儿子孙子也不敢吱声。一代人有一代人之爷姥,这两口子却是代代人之亲爷亲姥。但供奉亲爷亲姥居然要用子孙的血,这令我大为不解。

    是的,我们沿袭南方祖宗的祭祀传统时仍要放血供奉,我为此大为抗议,还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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