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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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台建在半山。





山势不算高,却极开阔。台前三面临风,远处可见水泽与官道,近处松柏成列,石阶自山脚一路铺上去,白得像一条冷冷的骨脊。





秦梁燕到时,山上已经来了许多人。





各门各派的旗帜插在台侧,风一吹,猎猎作响。有人佩剑,有人负刀,有人穿道袍,有人披鹤氅,看上去一个比一个清白。





若只瞧衣裳和眉目,倒像今日不是武林大会,而是谁家请了半座江湖来论诗。





秦梁燕坐在马上,看得有些厌烦。





她不喜欢这种场面。





沉灯坞的人也聚会,但没有这样多规矩。刑堂审人是审人,饭堂吃饭是吃饭,若谁要说废话,秦吞舟一个眼神过去,便能省下半个时辰。





正道不一样。





他们连站位都要分出尊卑,谁在左,谁在右,谁近高台,谁远石阶,像少站错一步,江湖大义便要塌了。





秦吞舟的乌木车停在山脚。





他没有立刻下车。





停云山的人先迎了下来。





为首的是宋鹤之。昨日惊鹤渡他穿白衣,今日仍是白衣,腰间佩剑,神色温和。只是他身后多了十几名停云山弟子,衣摆处都绣着云纹,站在石阶两侧,像两列很安静的墙。





宋鹤之拱手:“秦坞主。”





车帘未动。





乌衡骑在马上,冷声道:“祝观澜呢?”





宋鹤之道:“盟主在台上等候。”





秦梁燕笑了一声。





宋鹤之抬眼看她。





秦梁燕道:“他等我爹,便让他下来。哪有人等客,还叫客自己爬山的?”





宋鹤之仍旧温和:“栖霞台乃武林大会会场,诸门皆已入席。”





“那你们停云山腿脚不大方便。”秦梁燕道,“惊鹤渡能去,山脚倒来不得。”





乌衡低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宋鹤之的笑意淡了些。





车帘这时才被掀开。





秦吞舟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栖霞台。山风吹动他的玄衣,衣襟暗线上的水纹隐约一闪,像有暗河从布料下流过。





他看也没看宋鹤之,只问:“祝观澜老得走不动了?”





这句话不高,却足够让山脚几名正道弟子变了脸色。





宋鹤之道:“秦坞主慎言。”





秦吞舟终于看向他。





只一眼。





宋鹤之的手落到剑柄上,却没有拔剑。





秦吞舟道:“回去告诉祝观澜,我上来,是因我今日想上来。不是因他有资格坐在那里等我。”





说完,他抬步上阶。





秦梁燕牵马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嫌牵着麻烦,便把缰绳丢给沉灯坞的人,自己扛着红缨枪往上走。





她走得不算快。





越往上,人声越清楚。





有人低声说沉灯坞来了,有人说秦吞舟果然敢来,也有人说那红衣姑娘便是秦梁燕。声音压得很低,可秦梁燕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





她一开始还数着。





到了后来便懒得数了。





都是些旧话。





魔教少主,秦吞舟的女儿,沉灯坞妖女,年纪轻轻便带枪,不知杀过多少人。





她听到最后一句,忽然停步,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是个年轻剑客,原本躲在人群后头。秦梁燕一看过去,他立刻闭了嘴,脸色发白。





秦梁燕问:“我杀过你家谁?”





年轻剑客一僵。





“没有?”





那人不答。





秦梁燕道:“那你说什么?”





旁边有人道:“秦少主,江湖上沉灯坞恶名在外,难道还不许人议论?”





秦梁燕转头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中年道士,胡须修得整齐,手中拂尘洁白。





秦梁燕道:“许啊。”





那道士一怔。





秦梁燕又道:“我也许自己问。你们说我杀人,我便问杀了谁。答不上来,就闭嘴。”





那道士脸色沉下去:“秦少主好大的气性。”





秦梁燕不解:“你们说我杀人,我问一句,怎么倒成了我气性大?”





她说得太坦然,周围反而静了一瞬。





秦吞舟已经走到前头,听见这里停了步。





他回身看了她一眼,淡声道:“走了。”





秦梁燕哦了一声,继续上阶。





她没有觉得自己赢了。





她只是又一次发现,这些人很奇怪。骂她时有很多话,问到具体哪一桩,便又都不说了。像她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罪,旁的证据都不重要。





石阶尽头,栖霞台终于露出全貌。





台上铺着青石,四角立柱,正中设了主座。停云山的人占据东侧,照微寺僧人坐在西侧,再往外是十二门、三庄、六派。各色目光一齐落过来,像无数柄未出鞘的剑。





主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近五十,穿一身浅青长袍,衣上无纹,发以木簪束起。若在街市里见了,倒不像武林盟主,更像个教书先生。他眉目温和,神色从容,见秦吞舟上来,甚至先站起身,向他拱了拱手。





“秦坞主,多年不见。”





这便是祝观澜。





秦梁燕打量他。





她原以为祝观澜该是个很锋利的人,至少眼神要冷,或者笑得阴。可他看上去并不吓人,说话也不高。甚至那声“秦坞主”叫得很客气,客气得像他们今日只是来喝茶。





秦吞舟停在台前。





“你倒还没死。”





四下顿时一静。





祝观澜却笑了一下。





“托秦坞主的福,尚能多活几年。”





秦吞舟道:“我没给你托福。”





祝观澜道:“秦坞主说话还是旧日脾气。”





“你说话也还是旧日脾气。”秦吞舟看着他,“想杀人时,先客气三句。”





祝观澜神色不变。





“今日武林大会,不为私怨,只为江湖旧案。”





秦吞舟笑了一声。





他极少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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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也没有暖意。
  

  

  
“你我之间,还有公案?”
  

  

  
祝观澜垂眼,像是叹息。
  

  

  
秦梁燕站在秦吞舟身后,忽然明白父亲说的“先叹气后杀人”是什么样了。
  

  

  
祝观澜道:“二十年前宗氏一门,一百三十七口,于雪夜尽亡。此案牵连至今,江湖无人敢忘。今日请秦坞主来,便是要给宗氏亡魂一个交代。”
  

  

  
宗氏。
  

  

  
这两个字一落,秦梁燕心口微微一紧。
  

  

  
她下意识看向照微寺那边。
  

  

  
照微寺方丈坐在僧众之前,眉目低垂,手中佛珠慢慢拨过。了悟不在他身后。
  

  

  
秦梁燕的目光一顿。
  

  

  
然后她看见了悟。
  

  

  
他不在照微寺僧众里。
  

  

  
他站在停云山侧后方,穿一身深色行衣,腰间佩剑。没有僧衣,没有戒刀,也没有念珠垂在袖外。风吹动他衣摆时,剑柄末端一截红绳露出来,鲜亮得叫人一眼便能看见。
  

  

  
秦梁燕认得那条红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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