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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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茧是少年的棺椁》(第三章)
夜半时分,雨下大了。
不是黄昏时那种试探性的、稀疏的雨点,而是真正的、倾盆的夏末暴雨。雨声轰然砸在窗玻璃上,密集得没有间隙,像千万颗珠子同时倾倒下来。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一种蛮横的、不容分说的、要将一切冲刷干净的喧响。
我没有开灯。在彻底的黑暗里躺着,睁着眼睛,看窗外偶尔亮起的闪电把房间的轮廓瞬间勾勒出来,又瞬间收回。衣柜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巨兽。书架的轮廓在电光中浮现,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像墓碑。然后黑暗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浓,更厚,更不容置疑。
雷声是后来的。先看见闪电,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然后雷声才到,闷闷的,从远方滚过来,像沉重的石碾碾过天空的胸膛。小时候怕打雷,一听见雷声就往妈妈被窝里钻。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混合着体温的味道,那种味道就是安全的全部定义。我把脸埋在她后背,她转过身,手臂环过来,一下一下拍我的背,手掌的温度透过睡衣传来。雷声还在继续,但隔着一层血肉的屏障,变得遥远了,无害了,变成了某种背景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往她被窝里钻了?
想不起来。成长中的许多转折都是这样,发生时静默无声,等意识到时,已经隔了千山万水。就像你不会记得最后一颗乳牙是什么时候脱落的,不会记得最后一次被父母抱在怀里是什么时候,不会记得从哪一天开始,你不再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这些“最后一次”都发生得悄无声息,在某个平凡的、未被标记的日子里,然后你就在不知不觉中,跨过了一条再也回不去的线。
雷声又近了。这一次没有数秒,闪电刚过,雷就炸开了,近得仿佛就在楼顶。窗户被震得嗡嗡作响。我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把被子拉高,盖住耳朵。这个动作让我忽然想笑??原来我从未真正长大。在巨大的声响面前,在不可抗的自然力量面前,我依然是个想躲起来的孩子。只是现在,我躲进的不是妈妈的怀抱,而是自己用棉被筑成的、脆弱的堡垒。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或者说,不是雨声小了,是我的耳朵适应了这种持续的、高强度的喧哗。就像住在铁路边的人,最终能对经过的火车轰鸣充耳不闻。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墙壁。黑暗中,墙纸的纹理隐约可见,那是很小的时候贴的,淡蓝色的底子上有白色的小星星。贴墙纸那天,我五岁,或者六岁。爸爸站在梯子上,妈妈在下面递刷好浆糊的墙纸,我坐在地板上玩剪下来的边角料,把它们拼成奇怪形状。胶水的味道很刺鼻,但混着新鲜墙纸特有的、类似于新书的味道,竟然不让人讨厌。爸爸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他微驼的背脊上。妈妈仰着头,指挥着:“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好,贴!”
那些星星在黑暗中其实是看不见的。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我知道很多事情虽然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在那里,在我生命的墙壁上,成为背景,成为纹理,成为再也撕不掉的底色。
闭上眼,雨声又变了。不再是砸在玻璃上的那种尖锐,而是落在树叶上、泥土上、远处车棚铁皮顶上的不同层次的混响。我试着分辨其中的层次??那沙沙的、绵密的,是雨打泡桐叶;那噗噗的、沉闷的,是雨落入花坛松软的土里;那叮叮咚咚、带着金属余韵的,是雨敲着楼下自行车棚的棚顶。还有更远的,雨落在柏油马路上的哗哗声,被车轮碾过时溅起的水花声,偶尔经过的夜归人匆忙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网,把我网在其中。而我在这张声音的网里,开始下坠。
不是那种惊恐的坠落,而是缓慢的、平静的,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旋转着,飘摇着,落向不知名的深处。意识变得模糊,睡眠和清醒的边界被雨水泡软、泡烂,融化成一片浑沌的沼泽。我在里面沉浮,时而触到梦的底部,时而又浮上来,听见真实的雨声。
然后我看见了周屿。
不是在奶茶店,也不是在学校走廊。是在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一座桥上。石砌的拱桥,栏杆上爬满青藤,桥下是墨绿色的、流速很缓的河水。他站在桥中央,背对着我,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鼓动。我要走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抬不起来。我想喊他,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嘶喊。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然后忽然回过头来??
不是周屿。
是另一个陌生人,有着和周屿相似的背影,但转过来的脸却是模糊的,没有五官,像一张未被描画的白纸。我被这张空白的脸惊醒,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雨还在下。窗外透进熹微的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黎明。我盯着天花板,等待心跳平复。那个梦的残像还在视网膜上停留??空白的脸,无面的脸。心理学家会说,这代表你并不真正了解那个人,你爱的只是自己的投射。我读过这样的分析,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用手机搜索“梦见暗恋的人意味着什么”。互联网上有无数答案,每一个都看似有理,每一个都不能真正解答我的困惑。
了解?什么叫了解呢?我知道周屿的学号是20130417,知道他数学最好,作文总是被当成范文贴在年级公告栏,知道他打篮球时习惯用左手投篮,知道他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推眼镜。我知道他这些碎片,这些表面的、可观察的特质。但然后呢?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吗?知道他也会在深夜睡不着吗?知道他有怎样的恐惧、怎样的渴望、怎样不为人知的溃败吗?
不知道。我对他一无所知,就像他对我也一无所知。我们只是彼此生命里模糊的背景,是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影子,是教室里隔着几排座位的后脑勺。这样的“知道”,算了解吗?
可为什么,就是这样一个我并不真正了解的人,能在我心里占据这样一个位置?能让我在奶茶店等一个又一个下午,能让我把他的名字写在课本的角落又匆匆涂掉,能让我在数学考砸的那个傍晚,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分数,而是“如果周屿知道我考这么差,他会怎么看我”?
这不合理。青春期的许多事都不合理。就像你明知道吃辣会长痘,还是忍不住吃;明知道熬夜伤身体,还是刷手机到凌晨;明知道没有结果的喜欢是自我消耗,还是放任自己沉溺。理性在荷尔蒙面前不堪一击,道理在心动面前苍白无力。
天光又亮了一些。雨声明显小了,从暴雨转为细雨,沙沙的,温柔的,像春蚕在咀嚼桑叶。我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刺得眼睛眯起来。凌晨四点二十七分。这个时间卡在夜晚和黎明之间,卡在梦境和现实之间,卡在昨天和今天之间??一个不属于任何一边的、悬置的时间。
我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滑,找到“周屿”的名字。这个名字是我三个月前存的,从班级群里找到他的号码,小心翼翼地存下来,备注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他的名字,什么后缀都没有。没有“同学”,没有“隔壁班”,就只是“周屿”两个字,干净得像一个秘密。
我点开短信编辑界面。光标在空白处闪烁,等待着我输入什么。输入什么呢?“你好,我是三班的苏晚”?太正式。“昨晚梦见你了”?太唐突。“你最近怎么不来奶茶店了”?太直接。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屏幕上是空白的,和我梦里那张脸一样空白。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它在床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住,光被闷住了。房间重新陷入昏暗。我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人有安全感,像在母体中的胎儿,最大限度地缩小自己的体积,仿佛这样就能缩小烦恼,缩小这个世界施加给你的所有压力。
雨几乎停了。只剩下屋檐的滴水声,嘀嗒,嘀嗒,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坏掉的水龙头,也像倒计时的秒针。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不是晴天的那种亮,而是雨后天光透过云层的那种、均匀的、没有阴影的亮。整个世界被洗了一遍,颜色都变得饱和而清晰??泡桐叶子绿得发黑,湿漉漉的;水泥地是深灰色的,低洼处积着水,映出破碎的天空;远处楼房的红砖墙被雨浸透,颜色变得深沉,像凝固的血。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零星的行人。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走过,狗在每一棵树干旁嗅闻,抬起后腿。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小心地绕过水洼。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并肩走着,共撑一把伞,头凑在一起说话,忽然一起笑起来,笑声清亮亮的,穿过潮湿的空气传上来。
周日。不用上学的日子。时间突然变得空旷,像一片收割后的田野,赤裸,平坦,一览无余。这种空旷反而让人无所适从??当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时,你要做什么?当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时,你要去哪里?
妈妈敲门,说早餐好了。我说不想吃,不饿。她在门外沉默了几秒,说多少吃一点。我说真的不饿。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脚步声远去,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踩在鸡蛋壳上。
我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楼下的行人都走远了,街道重新空寂。然后我转身,开始换衣服。从衣柜里随便抓出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穿衣的过程机械而迅速,像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但无关紧要的程序。镜子里的我头发凌乱,眼睛浮肿,下巴上冒出一颗小小的痘,红红的,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洗漱,刷牙时盯着盥洗池壁上的一点污渍,看了很久,直到妈妈在门外问:“要用洗手间吗?”才猛然回神,匆匆漱口。
早餐在桌上,已经凉了。白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皮肤的褶皱。我坐下,机械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冷,正好是可以毫无知觉地吞咽的温度。我一口一口吃着,不看碗,不看桌子,只看窗外那一小方被窗框切割的天空。云在流动,很慢,但确实在动,从右向左,像一条慵懒的、白色的河。
“今天……”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试探,“要不要出去走走?雨停了,空气好。”
“等下要写作业。”我说。
“哦。”水龙头打开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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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碗碟碰撞的声音,“那你……别写太晚,眼睛要休息。”
“嗯。”
对话结束。我们之间的大多数对话都是这样开始,这样结束??简短,空洞,充满没有说出的潜台词。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你昨天和谁出去?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但她不问。我也知道我应该说什么:我和林薇去了江边,聊了天,吃了烤红薯,很晚才回,对不起让你担心。但我不说。
我们都在这个沉默的契约上签字,然后各自履行??她不过问,我不交代。这是一种扭曲的体贴,一种以疏离为代价的和平。
吃完早餐,我洗了自己的碗,放回碗架。碗架上的瓷器发出轻微的、清脆的碰撞声。我站在厨房中央,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写作业?是的,应该写作业。数学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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