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3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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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练习册,英语完形填空,还有下周一要交的作文。它们都在书包里,在书桌上,在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等着我,像一群沉默的、但绝不离开的讨债人。但我没有动。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泡桐树。雨水从叶尖滴落,一滴,又一滴,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互相交错,互相抵消,最后水面恢复平静,等待下一滴水,下一个涟漪。
最后我还是坐到了书桌前。摊开数学卷子,那些符号和数字在纸面上安静地躺着,像一群等待被解读的密码。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视线从第一题扫到最后一题,每道题都认识我,但我不认识它们。或者说,我曾经认识它们,在某个时刻,在课堂上,在参考书里,在老师的讲解中。但此刻,它们变得陌生,变得疏离,像一群曾经熟悉但久未联系的朋友,再见面时只剩尴尬的沉默。
我尝试做第一题。函数,求定义域。应该不难。我写下步骤,计算,得出一个结果。但不确定对不对。从来都不确定。数学就是这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中间地带,没有模糊空间。这种绝对的、非黑即白的特性,曾经让我觉得安全??只要按规则来,就能得到正确答案。但现在,这种绝对性让我恐惧。因为如果连数学都有明确的答案,为什么生活没有?如果连函数都有解法,为什么我的困惑无解?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圈,又一个圈,圈圈相套,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像迷宫,也像漩涡。我看着那些圈,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在沙地上画一个大圈,然后站在圈中央,闭着眼睛转圈,转到头晕目眩,分不清方向,然后倒在地上,看天空在头顶旋转。那种眩晕感有一种奇异的快乐,一种暂时逃离地心引力的错觉。
现在的我,就在这样一个圈中央旋转。只是这个圈不是用粉笔画在水泥地上的,而是用棉被、用沉默、用无解的问题编织的。我闭着眼睛在里面旋转,转了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怎么停下来,或者,害怕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意味着要面对那个静止的、赤裸的世界。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林薇的消息:“醒了吗?”
“嗯。”
“在干嘛?”
“写作业。”又是同样的谎言,但这次甚至不算是谎言,因为我确实坐在作业前,虽然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我也是。痛苦。”后面跟了一个瘫倒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忽然打字:“昨天的话,我想了想。”
“什么话?”她很快回复。
“关于有没有结果的事。”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消息才弹出来:“然后呢?有结论了吗?”
“没有。”我如实说,“但我想……也许不该用‘有没有结果’来衡量要不要开始。”
发送出去后,我有些后悔。这话太像从鸡汤文里抄来的句子,矫情,空洞,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深刻。但林薇的回复很快过来:“哇,苏晚同学一夜之间变成哲学家了?”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是真的笑,虽然很轻微,但确实感觉到了嘴角的牵动。“不是哲学,是废话。”
“是很好的废话。”她说,“那你要行动吗?”
“不知道。”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什么?”
“你想很久,但最后会去做。我是根本不想,就莽撞地冲上去。你是想太多,但真的决定了,就会去做。我是想太少,做完了才开始想。”
我看着这段话,有些愣怔。这是我吗?那个躲在被窝里、连情书都不敢递出去的苏晚,那个在奶茶店等了三个月却从未上前说一句话的苏晚,那个在数学考砸后把答题卡扔进垃圾桶的苏晚??这样的我,在林薇眼里,竟然是“会去做”的人?
“你高估我了。”我回。
“是你低估自己了。”她秒回,“记得初二那次黑板报比赛吗?所有人都说我们班肯定输,因为其他班都有美术特长生。只有你,一声不吭,每天放学留下来,一个人画到天黑。最后我们拿了第二,记得吗?”
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初二的秋天,我负责班级的黑板报。主题是“秋天的收获”。我没有美术功底,画不好枫叶,画不好稻穗。于是我用粉笔写了满满一黑板的诗。关于秋天的诗,古代的,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我用不同的颜色的粉笔,不同的字体,把整面黑板变成了一页手抄的诗集。评委老师说,这是他们见过最有创意的黑板报。
“那不一样。”我打字,“那是为班级。”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你想做,就去做了的事。”她发来一个笑脸,“所以,苏晚,如果你真的想,就去做。至于结果??去他妈的结果。”
“去他妈的结果。”我重复着这句话,无声地,在唇齿间。脏话有一种奇异的解放感,像把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突然剪断了。
我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作业,天气,下周的模拟考。然后她说要去洗澡,对话结束。我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数学卷子。那些数字和符号依然陌生,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我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重新开始。
这一次,笔尖落在了纸上。
写了三道题后,我停下来。不是不会,是注意力又涣散了。窗外的泡桐树上停了一只鸟,灰蓝色的羽毛,尾巴很长,在枝桠间跳来跳去。我盯着它看,看它用喙梳理羽毛,看它歪着头,用黑色的、亮晶晶的眼睛打量世界。忽然它振翅飞走了,留下一根羽毛,旋转着飘落,最后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片灰色的雪花。
我的视线跟着那根羽毛,直到它落地。然后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扫过墙壁,扫过书桌上散乱的文具。最后停在那个抽屉上??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一把很小的铜锁,黄澄澄的,已经有些黯淡了。
钥匙在笔筒里,混在一堆笔中。我把它找出来,很小的一把,挂在一个褪了色的蓝色钥匙扣上。捏在手里,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我摩挲着钥匙的齿,那些凹凸不平的锯齿,像某种微型的、险峻的山脉。
打开锁需要决心。而我坐在这里,和这把钥匙僵持了十分钟。开,还是不开?看,还是不看?面对,还是继续逃避?
最后我还是弯下腰,把钥匙插进锁孔。很顺滑,轻轻一扭,咔哒一声,锁开了。我拉开抽屉。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几本旧的日记,一沓用皮筋捆着的明信片,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颗玻璃弹珠,一枚生锈的徽章,几片干枯的枫叶。还有,最上面,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我把信封拿出来。很轻,但拿在手里却觉得沉重。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信纸。是那种带着淡淡纹理的浅米色信纸,上面的字是用蓝色钢笔写的,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洇开,变成小小的墨点。
这封情书,我写了半年。从去年冬天开始,断断续续,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成稿的这版,其实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稿了。有些句子是从书上抄来的,有些是深夜失眠时脑子里冒出来的,有些是改了又改、直到失去原意的。但无论如何,它在这里了,三页纸,一千二百字,一个十七岁女孩能给出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心意。
我读了起来。不是默读,是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声音地,念出声:
“周屿,你好。写下这封信时,窗外的雪正在下。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小得像盐粒,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像眼泪的痕迹。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信纸上,把纸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我在想,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季节?春天?夏天?还是另一个冬天?那时候的雪,会和现在一样吗?”
矫情。这是我现在的第一反应。太矫情了,那些关于雪的描写,那些刻意的、做作的比喻。但我记得写这些句子时的心情??那是真实的。那个冬夜,雪真的在下,台灯真的是暖黄色的,我真的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手指冻得发僵,但心里是滚烫的。
我继续读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所以就从雪开始吧。就像我不知道该怎么认识你,所以就从远远地看着你开始。在走廊,在操场,在图书馆,在奶茶店。你大概从未注意过我,一个总是低着头走路的、不起眼的女生。但没关系,注意不到也没关系。有些注视本来就是单向的,像阳光照耀植物,不需要植物的回应。”
这段话让我脸红。太直白了,太卑微了。但写的时候,我觉得很美,觉得这种单向的注视有一种悲剧性的崇高。看,青春期的自恋和自怜,就是这么理直气壮,这么不容置疑。
信的中间部分,我写了一些具体的事。写他在篮球赛上投进的那个三分球,写他在升旗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微微颤抖的声音,写有一次在图书馆,他借了我正要借的那本书,然后对我笑了一下,说“你先看”。这些细节,在信里被放大,被润色,被赋予本不存在的意义。那个三分球变成了“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