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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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余温





邱莹莹醒来时,天还没有亮透。





那种介于夜与昼之间的、暧昧的灰蓝色,从窗帘与墙壁的缝隙渗进来,在房间里弥漫成一片潮湿的雾。她躺在被窝里,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去年雨季留下的,形状像一只侧卧的狗,耳朵下垂,眼神哀伤。她给它取名叫“阿灰”,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对着它说话,想象它摇尾巴,想象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





被窝很暖。是那种积蓄了一整夜体温的、厚重的暖,像一层有生命的茧,紧密地包裹着她。她把脸埋进枕头,深吸一口气??洗衣液残留的、廉价薰衣草香精的味道,混着头发隔夜后微微发酸的油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独属于睡眠的气息。这是她的气味,她的领域的疆界。在这床棉被划定的方寸之间,她是安全的,完整的,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





可是天终究要亮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短促,试探性的一声,像在问:“有人醒了吗?”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一片嘈杂的、欢腾的合唱。它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宁愿永远活在黎明前的灰蓝里。它们的快乐是纯粹的,自私的,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划破寂静,也划破她试图延长的、最后的安宁。





邱莹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墙壁。墙纸是小时候贴的,淡粉色的底子上有白色的小花,已经褪色了,边缘卷起,露出底下灰黄的墙面。她伸出手指,顺着一条裂缝慢慢地划。裂缝很细,但深,能感觉到墙面粗糙的质感。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条裂缝?她不记得了。好像某一天突然就出现了,像青春期的第一道生长纹,隐秘,疼痛,宣告着某种不可逆的改变。





她又想起了昨天。





昨天,星期一,物理课。苏晚和周屿说话的那一幕,她看见了。从她的座位??苏晚斜后方两排??能清楚地看见整个过程:周屿走向苏晚,停下,说话,苏晚抬起头,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慌乱,然后是短暂的对话,周屿离开,苏晚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邱莹莹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至少不全是。更像是……确认。确认了某种她早就知道、但不愿深想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故事是会发生的,有些人是会被看见的。只是那些故事通常不属于她,那些被看见的人通常也不是她。





下课铃响后,她走到苏晚旁边,假装收拾书包,用随意的语气问:“周屿找你什么事啊?”





苏晚抬起头,眼神还有些飘忽。“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就是……问一道题。”





明显的谎言。但邱莹莹没有戳穿。她点点头,说“哦”,然后背起书包,说“走吧”。她们一起走出阶梯教室,走在拥挤的走廊里,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但那个画面留在邱莹莹脑子里,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作痛。





她不是喜欢周屿。至少,她不认为自己“喜欢”他。那更像是一种对“完美存在”的遥远注视,像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看一件珍贵的展品,你知道它很美,知道它价值连城,但也知道它永远不可能属于你,甚至不可能触碰。你只是看,安静地看,然后在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羞耻地,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光洁,完整,被妥善安置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欣赏和赞叹。





但你不是。你是一块有瑕疵的陶器,被摆在角落,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邱莹莹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窒息感带来短暂的解脱??当呼吸都变得困难时,那些更复杂的情绪反而退居其次了。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一百零三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的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的,像在冰面上行走的人。她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敲门??不是真的敲,是指关节在门板上极轻地叩了两下,更像是一种询问,一个试探。





“莹莹,醒了吗?”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屏住呼吸,把自己伪装成仍在熟睡的样子。这是一种幼稚的把戏,她知道母亲大概率能看穿,但她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戳穿彼此的伪装。母亲需要扮演一个叫女儿起床的母亲,她需要扮演一个贪睡不愿起床的女儿,这是她们每天早晨固定的剧本,虽然乏味,但安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了,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失望。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客厅的光。那光是暖黄色的,是母亲为她留的夜灯的光,从她上小学起就一直亮着,说怕她晚上起来上厕所绊倒。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长得比母亲还高,但夜灯依然亮着,像某种固执的守护,也像某种拒绝承认她已长大的、温柔的否认。





她又在被窝里躺了十分钟。这十分钟是偷来的,是非法的,是她从即将开始的一天里硬生生剜出来的一小块,藏进被窝的皱褶里,像松鼠藏起过冬的最后一颗松子。她什么也不想,只是感受被窝的温度,感受身体陷在床垫里的轻微下陷,感受这个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时间流动得格外缓慢,像快要凝固的蜂蜜。





然后,闹钟响了。





不是手机设定的那种电子音,是老式的闹钟,铁皮外壳,顶上两个铃铛,发条驱动。嘀铃铃铃??尖锐,刺耳,不容分说,像一只粗暴的手,把她从棉被的茧里硬生生拽出来。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摸到那个冰凉的铁疙瘩,按下顶上的按钮。铃声停了,但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黄蜂。





她坐起来。冷空气瞬间拥上来,包裹住她只穿着睡衣的身体。她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窗外,天又亮了一些,灰蓝色里掺进了些微的鱼肚白。鸟叫声更欢了,简直像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凉,寒意顺着脚心直往上窜。她蜷了蜷脚趾,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亮了。完整的,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天亮了。





卫生间里,邱莹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边缘有一圈锈渍,褐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镜面也有些模糊了,水渍和牙膏沫的斑点,让映出的影像总蒙着一层毛玻璃似的质感。她凑近些,看自己的脸。浮肿,尤其是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阴影,像被人用极淡的墨水轻轻晕染过。皮肤不算好,额头和下巴有几颗红色的痘痘,小小的,但顽固,像某种无声的抗议。头发睡乱了,翘起几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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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湿手压了压,暂时服帖了,但她知道,等干了又会倔强地翘回来。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来。她把双手伸到水流下,捧起一捧,泼在脸上。冷,刺骨的冷,激得她倒抽一口气。但那种清醒是有效的,像一记耳光,把残存的睡意和惰性都打散了。她又泼了几捧,直到整张脸都湿透,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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