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第170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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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浸渍(上)
雨水是冰的。不是秋日那种带着清冽寒意的凉,是初冬时节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带着钝重感的冰冷。它不疾不徐地落着,没有夏雨的暴烈,也没有春雨的缠绵,只是一种单调的、无穷无尽的、仿佛要持续到时间尽头的飘洒。雨丝细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网,将天地万物都罩了进去,滤掉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天空是铅灰的,毓秀楼的砖墙是暗沉如凝血后的赭灰,湿透的树木是墨灰,脚下的泥地是污浊的灰黑,就连自己呵出的气,也在冷雨里迅速变成一团转瞬即逝的、更浅淡的灰白。
晚清就在这片灰色的、湿冷的网里,跌跌撞撞地走着。鞋袜早已湿透,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冰冷的泥水从鞋帮的缝隙挤进来,包裹住脚趾,那寒意便顺着脚心一路蔓延,蛇一样往上爬,直钻到小腿肚,然后是小腹,胸口,最后连心口都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校服外套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像一件冰铸的枷锁。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和脸颊,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流过眼角,流进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不知是雨水的味道,还是她自己咬破嘴唇后渗出的血。
她没有跑。从后山那扇生锈的铁门踉跄而出后,最后一点力气似乎就随着那声沉闷的关门巨响,被抽离了身体。现在,她只是拖着这副湿冷沉重的躯壳,一步一步,机械地,朝着毓秀楼挪动。膝盖是软的,脚踝是僵的,踩在湿滑泥泞的路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滑倒,都只是摇晃几下,又勉强稳住。怀里的硬壳笔记本,隔着湿透的衣物,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方正的棱角,正硌在胸骨下方,随着步履,一下一下,带来钝痛。这疼痛是真实的,冰冷的,像一根钉子,将她从浑浑噩噩的、几乎要弥散在雨幕中的惊惧里,短暂地钉回这具躯体,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日记是真的。树是真的。那树上的、丝丝缕缕垂挂的、在风里发出“沙啦啦”声响的、令人作呕的附着物,也是真的。还有树干上那扭曲的、宛如人面的节疤,节疤深处那一点幽微的、仿佛活物般的“注视”……都是真的。
她回来了。但并不是回到安全地带,只是从一个可见的、具体的恐怖现场,退回到了另一个更庞大、更无形、也更深邃的恐怖容器之中。毓秀楼沉默地矗立在雨幕里,那些黑洞洞的窗口,此刻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窗户,而像无数张开的、等待吞噬的口。每一扇窗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似乎都潜藏着无声的窥探,黏腻的,冰冷的,带着这栋百年老楼特有的、霉味和旧木头混合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腐烂的气息。
楼门口那两盏常年亮着的、光线昏黄的门灯,在雨水中晕开两团模糊的、湿漉漉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门口那一片区域映照得更加暧昧不清。湿滑的石阶反射着昏黄的光,像某种巨大生物淌着涎液的舌头。晚清在台阶下停住,抬头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颜色深暗的、门板上有着模糊繁复雕花的大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巴掌宽的黑缝,像一道狭长的、没有瞳仁的眼睛,正静静地、冷漠地,俯视着雨中狼狈的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直冲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用手背捂住嘴,咳得弯下腰,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不住颤抖。等这阵咳嗽过去,她才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门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一种衰老的、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回荡在挑高的穹顶之下。门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从高处狭小的气窗透进来的、被雨水削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的木质楼梯、斑驳的墙壁、以及角落里堆放的杂物的模糊轮廓。空气比外面更加阴冷,湿气也更重,混杂着灰尘、旧木头、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于地下室里经年不散的、淡淡的腐朽气味。
没有人。往常这个时间,或许会有零星的女生进出,或是陈姨沉默地擦拭着楼梯扶手。但此刻,门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身上雨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单调的“嗒、嗒”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动魄。
她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令人窒息的雨幕隔绝在外。门合拢的“咔哒”轻响,在寂静中却像一声闷雷,炸得她心脏一缩。她背靠着冰凉潮湿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不是因为脱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地、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隐藏起来的姿态。
门厅里并非完全黑暗。从楼梯拐角上方,盥洗室方向,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线,那是走廊里常明的壁灯。光线很微弱,仅仅能照亮楼梯底部很小一片区域,更深处,通往各层宿舍的走廊,都淹没在沉沉的黑暗里,像一条条通往未知深渊的、没有尽头的甬道。
她需要回寝室。换掉这身湿透的、冰冷刺骨的衣服。处理怀里这本要命的日记。但她不敢动。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她害怕踏上那楼梯,害怕走进那条昏暗的走廊,害怕推开那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408寝室的门。她怕门后等待她的,不是空无一人的寂静,而是别的什么。怕文慧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眼神看她,怕苏月那张绷得死紧、眼下乌青的脸,怕小雨空洞的呢喃和机械的梳理动作,怕昨夜床下那湿冷的窥伺和刮擦声再次响起,甚至……怕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陌生的笑容。
寂静在蔓延,只有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和衣角,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慌。“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在倒数着什么。
最终,是怀里的日记本传来的、冰冷而坚硬的触感,给了她一丝虚弱的支撑。林薇。那个在她之前,同样住在这间寝室,同样经历了恐惧,同样去过那棵树下,然后“休学”消失的女孩。她的日记,此刻就贴在她的心口,像一块冰,也像一块尚未完全熄灭的炭。冰冷的是死亡的警示,微温的,或许是……一点点挣扎过的痕迹,一点点不甘心就此“褪色”的余烬。
晚清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封面的硬壳被雨水浸湿了边角,颜色更深了些,那褪色的花卉图案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她不敢在这里打开,光线太暗,也太过危险。她只是紧紧攥着它,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歇了一会儿,冰冷的湿意透过单薄的衣物,更深地沁入皮肤,让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寒颤,牙齿轻轻磕碰。不能再待下去了,会生病的。生病,在这栋楼里,意味着虚弱,意味着更无力抵抗,意味着可能会更快地“融入”那无声的、令人褪色的背景。
她咬着牙,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撑着冰凉潮湿的门板,慢慢地、一点点地站了起来。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正在逐渐失去知觉的木棍。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那巨大的、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
楼梯很旧了,木质泛着深沉的暗红色,表面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木头纹理,像是干涸的血迹渗进了木质深处。扶手被无数只手摩挲过,光滑得有些腻手,但在这种阴冷的天气里,那光滑也带着一股子浸入骨头的凉意。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伴随着老旧木板不堪重负的、轻微的“嘎吱”声,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仿佛在她自己的脚步之外,还有另一个更轻、更粘滞的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踏着同样的节奏。
她猛地停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过度紧张下的幻听。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楼梯。湿透的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叽、啪叽”的、湿漉漉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转过楼梯拐角,那面巨大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仪容镜,依旧沉默地嵌在墙壁里。她本能地想要避开视线,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无可避免地扫到了镜面。
镜面蒙尘,映出的影像模糊扭曲。但她还是看到了自己??一个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绝望的影子,正从镜中惊恐地回望着她。那影子不像她,至少不像她记忆中的自己。它更像一个刚从冰冷的水里打捞上来的、失魂落魄的幽灵,一个被这栋楼、这无休止的雨水、和刚刚经历的恐惧,浸渍得快要失去形状的、软塌塌的轮廓。
她不敢细看,匆匆移开目光,几乎是跑着冲上了四楼。
四楼的走廊,比门厅和楼梯间更加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勉强照亮靠近窗户的一小段路面,其余部分,都沉在浓重的阴影里。两侧宿舍的门,一扇扇紧闭着,深褐色的门板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口口竖立着的、沉默的棺材。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灰尘味,还有女生宿舍特有的、淡淡的雪花膏和洗发水的气味,但此刻,这些熟悉的气味里,似乎也混杂了一种更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箱底霉变布料的味道,隐隐约约,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晚清抱着日记本,贴着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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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地朝着408寝室挪动。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什么。走廊的地板是老旧的木地板,即使再小心,也会发出细微的、年久失修的“吱呀”声,在这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每一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她停在了408的门前。深褐色的门板,上面用白漆写着褪了色的“408”三个数字。门把手是冰凉的黄铜,摸上去透着一股寒意。她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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