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千里信来字初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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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离开广陵后,先到了润州。
从广陵往南,水路比陆路更安稳。春末的江南,河道里船多,岸上柳树也多。船从窄河里慢慢行过去,两岸的人家低低矮矮,屋檐下挂着鱼干和旧衣裳。妇人蹲在河边洗菜,小孩光着脚在青石阶上跑,卖糖水的小贩摇着铃,从桥下慢慢走过。
陆云逸坐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广陵已经看不见了。
可他总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离开那座城。
春水绣坊的招牌、秦嫂数钱的声音、李老先生念账时拖长的腔调、阿青被周婶训斥时偷偷笑的样子,还有林鸯鸯站在铺子门口向他行礼的身影,都还在他眼前。
他从前也离开过许多地方。
离开王府,离开京城,离开驿站,离开山寺,离开热闹的集市。那些离开大多轻快。年轻人出门,总觉得前头还有许多路,后头的一切不过是路过。
可这一次不同。
他像把一小块心落在了广陵。
船到润州时,已近黄昏。
润州靠江,风比广陵硬一些。江面宽阔,船帆远远近近,像许多灰白的鸟。码头上挑夫往来,肩上担着米、布、盐、酒,脚步沉重,喊声却很亮。
陆云逸在城中住了下来。
住下的第一晚,他便给林鸯鸯写了第一封信。
信上先写自己平安到了润州,又写自己暂住在城南临江客栈,若她回信,便托广陵通兑钱庄转至润州城南临江客栈。
他写得很清楚。
因为林鸯鸯不识字,信多半要由李老先生念给她听,再由李老先生代写。地址若写得含糊,信便可能送不到。
写完落脚处,他才写润州。
他说这里江风大,码头人多,卖鱼的妇人嗓门比秦嫂还亮。写到秦嫂时,他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想了想,又写:
秦嫂若听见这话,大约要同那妇人争一争谁嗓门更高。
写完这句,他另取一张小纸,写了三个字。
“水”。
“活”。
“甜”。
这是他离开时已经给过林鸯鸯的字样。他又重新写了一遍,写得更大些,笔画也放慢了些。末了,在旁边写:
不必急着写好。先认得它们。
信送到通兑钱庄时,掌柜问:“公子要在润州停留多久?”
陆云逸道:“等广陵回信到了再走。”
掌柜有些意外。
“那若信迟了呢?”
陆云逸道:“便多等几日。”
其实他原本没有打算在润州待这么久。
可他想等林鸯鸯的第一封回信。
人在路上,总要有一个能等的东西。否则山水再多,也只是山水。
润州城里有座旧寺,香火不算旺,却清净。陆云逸常去那里坐一会儿。有时也去码头,看船夫卸货,看小贩讨价还价,看江边的盐商和牙人说话。
他慢慢发现,一座城最热闹的地方,往往不是官署,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园子,而是码头、市场、桥头、米铺门前。
那里有真正的日子。
贵人说民生,常常说得很大。
百姓说日子,却都很小。
今日米贵了一文,明日鱼便宜了半篮。孩子咳嗽要不要请郎中,老人冬衣还能不能再补一年,船晚到半日会不会误了工钱。
这些小事堆在一起,就是人的一生。
陆云逸从前读书时,也知道“民生”二字。可那时民生是折子里的话,是先生口中的道理。到了润州码头,看见一个挑夫因为少得三文钱同牙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他才忽然明白,三文钱也能压弯一个人的背。
二十多日后,林鸯鸯的信到了。
信封上的字不是她写的,是李老先生的手笔。端正,慢,却稳。
陆云逸拆信时,手指竟有些紧。
信中说,春水绣坊尚好。
秦嫂仍在前头管门面,前几日同修伞匠又吵了一架,原因是修伞匠的竹篾又越过了门口。刘娘子的母亲病情时好时坏,林鸯鸯让她把一部分活带回家做,秦嫂嘴上不满,实际并未少算她工钱。周婶眼神不太好,近来只做锁边和裁布,阿青锁边已经比从前齐整许多,只是剪线头仍爱留尾巴。何娘子煮的菜粥越来越稠,秦嫂说她浪费米,众人却都吃得干净。
信写到最后,李老先生代笔道:
林姑娘说,春水绣坊还撑得住,请公子放心。
信末夹了一张小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甜”。
只写了一个。
写得很丑。
左边歪,右边斜,笔画有些散,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可陆云逸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自己写的。
不是李老先生写的。
也不是秦嫂说的。
是林鸯鸯,不,是甜甜,一笔一画,把一个被夺走了很多年的名字,重新放回纸上。
陆云逸把那张小纸夹进自己的书里。
次日,他离开润州,往丹阳去。
……
到了丹阳以后,陆云逸仍是先找住处。
他住在城东一家小客栈里,客栈不大,但离市集近。安顿下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给广陵写信。
信上先写:
我已到丹阳,暂住城东青石客栈。若回信,仍托通兑钱庄转来此处。
写完地址,他才写丹阳。
丹阳比润州小些,城里有许多做木器和竹器的人。街边常能听见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城外有大片桑田,蚕农忙着采桑,妇人把桑叶背在竹篓里,叶片青得发亮。
陆云逸在那里看了几日桑田。
他从前只知道丝绸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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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很少想过丝从哪里来。蚕房里闷热,蚕吃桑叶的声音细细密密,像雨落在纸上。养蚕的妇人手指很快,挑蚕、换叶、清席,一刻也停不下来。
那妇人告诉他,今年桑叶长得不错,可丝价未必好。
“价钱不是我们说了算。”她说,“收丝的人说低,就低。我们不卖,蚕茧放坏了,更不值钱。”
陆云逸问:“官府不管?”
妇人笑了笑。
“公子是外地人吧。”
她没有再说。
陆云逸站在桑田边,忽然想起春水绣坊。
林鸯鸯买丝线时,怕价高;蚕农卖丝时,怕价低。中间不知多少商人、牙人、税卡、铺户,每个人都从里头抽一点。到最后,一方帕子、一只香囊,看着只是小物,背后却牵着许多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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